Chapter 1: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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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一星期。一星期內再找不到房子,趙活就得去睡公園。雙眼發直,趙活在大厦的管理室外看著人車來來往往。這已是他今天看的第五間房、三週內的不知道第幾間。在被變形的照片欺騙,看過內部發霉的流理台、詭異的室內格局、刻意隱瞞的頂樓加蓋、走道被居民堆置輪椅紙箱鞋櫃的三十年老公寓後,他的肉體和精神已經到達極限,只想劈頭就跟即將會面的屋主說我直接付訂金租了吧——這間可能會是他目前看過最好的房子,但也是租金最高、高得有點超出預算,並且在租屋網站上超過半個月都沒能成交的物件。不是房子有點問題,就是屋主有點問題。趙活的理性這麼說著,但感性已經臥倒在地淚流成河想著這間再簽不成他就要辭職返鄉去幫親戚種田。「看房的?」年輕而淡漠的嗓音將趙活拉回現實。來人看上去年紀輕輕,可能甚至不比趙活年長。精緻的五官不帶情感,一頭俐落黑髮加上黑襯衫、深灰西裝褲,襯得偏白的皮膚在夜裡近乎毫無血色,整個人與週遭嘈雜紛擾的煙火氣息格格不入。面無表情地將趙活從頭到腳來回打量數遍,年輕男子轉身走進大厦:「進來。」「請、請問您就是屋主唐先生⋯⋯?」男子瞥來的眼神赤裸地傳達著「你在問什麼廢話」,仍在刷電梯的感應卡時簡短地答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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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夫洛夫》「只要聽到鈴聲,巴夫洛夫就會想起要餵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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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蛤?這什麼爛房子啊?」對面一同吃午餐的同事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趙活繼續扒著碗裡的飯,同事還在驚嘆:「房東就住在你對門,你還要幫他煮晚飯?」「但他願意折抵的房租遠遠超過買菜錢。」趙活開口,「而且其他方面真的很好啊⋯⋯家具齊全、有獨立陽台和洗衣機,社區有電梯、高樓層採光好、不用追垃圾車,也有空間可以放模型。時間緊迫,我後面還有訴訟開銷,房東這提案也算幫了我大忙。」想到偽造文書又捲款潛逃的前二房東,趙活再次感到疲憊。要不是那個騙子,他也不會被原屋主要求強制搬遷、必須緊急找到下一個落腳處。時值九月中,正是大學生釋出的好房又已通通簽好新約,幾乎只剩萬年租不出去的鬼屋的季節。唐先生的房子沒有過度修圖,也沒有任何刻意掩藏的缺點,事實上,這間套房未曾出租過,所有設備和裝潢都是全新第一手;室內條件好,大樓本身也管理得乾淨整齊,一層兩戶、住戶單純,縱然租金偏高,依然完全值得這個價。被唐先生近乎盤問地進行工作與身家調查後,趙活懷疑租不出去只是房東本人挑選房客極度嚴格,或是租客覺得房東住得太近又態度冰冷、日後可能不好溝通而打退堂鼓。當唐先生問他還有沒有其他問題,秉持著談談看又不會少塊肉的心態,趙活硬著頭皮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原以為不苟言笑的年輕房東會直接讓他滾蛋,對方卻平靜地問道:「你預算多少?」趙活心虛地報了一個數字。「你說以前和別人分租,都是你負責煮飯?」「欸、不能說是負責,比較像是被拗著煮⋯⋯」「我可以用你報的價格租給你,條件是你要幫我準備晚餐。盡量自己煮,外帶或外送一週不能超過三次。」於是這個條件甚至寫進了租賃契約。唐先生單名一字錚,名字和字跡都和他本人一樣鋒利、修長而優雅,加筆的內容上蓋了兩人的印章,一式兩份。比起先找短租得要搬兩次、或情急之下去賭雅房或分租套房的室友人品和隔音,只是平時做便當或晚餐時多掛一份在對門門把上,趙活覺得實在單純許多。提著下班順路在超市買的蔥和豬肉,電梯門一打開,趙活便見對門的房東也正好回到家。他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唐先生看上去有點疲憊,只瞥了趙活一眼,就一聲不吭地鑽回家去了。早知道對方並不熱情,趙活也不甚在意,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履行租約:用電鍋煮粥、醃點肉、切蔥花和香菇,再剝顆皮蛋,電鍋跳停後再以電磁爐將食材與粥煮在一起,一半倒進碗公,另一半倒進玻璃保鮮盒,最後分別在中央加點自家老媽做的菜脯。兩人交接晚飯與餐盒的方式通常是掛在對方的門把上:趙活會將煮好的晚飯裝進便當袋,掛在唐先生的門把上,隔天一早出門或晚上回家時就會看到前一晚的餐盒被洗得乾乾淨淨、掛回了自己的門上。若確定唐先生在家,趙活就會當面將餐盒交給對方,免得對方發現時飯菜都涼了。捧著溫燙的保鮮盒,趙活照例按了按對門的門鈴,沒有回應。剛剛看人提著運動包,應當是剛健身完,可能在洗澡或累得睡著了吧,他猜想,將晚飯掛在對方門上後,就回家吃飯去了。打開遊戲直播,趙活坐在電腦前聽著實況主們講幹話、舀了一口粥放進嘴裡——然後立刻放下碗起身倒水。阿母——!菜脯也太辣了吧——!大約是失手放了過量朝天椒,趙活已算很能吃辣,整條喉嚨仍然又刺又麻。緩過勁來,趙活看向門口,他不是沒給唐先生的晚餐放過辣菜,但這個⋯⋯確認保鮮盒還掛在門把上,趙活又按了門鈴,仍舊沒有回應,他只好用手機給對方傳了訊息,說菜脯非常辣要小心、不吃就算了。洗過碗後,趙活便依著每日的慣例,上線與老同學們打遊戲打到半夜。直到下線準備洗澡前,他拿起手機,才看到唐先生簡短地回了他四個字:滿好吃的。
除了喜歡吃辣,幾週下來,許是無須對鬼屋委曲求全實在令趙活銘感五內、看人都套了層美好的濾鏡,他總覺得這位房東並不如表面看來冷漠疏離。前陣子搬家焦頭爛額,加上入秋後日夜溫差拉大,趙活起床時喉嚨有點緊,到了傍晚已經演變為腫痛。偏偏今天是週日,附近的診所沒一間營業,趙活便翻出先前的感冒藥頂著、打算明日沒好轉再去看醫生。症狀不嚴重,只是整個人都懶洋洋地,於是趙活傳訊息向房東說明他身體不舒服、今晚打算叫外送。「哪裡不舒服?」「喉嚨。」趙活如實回覆,「還有之前的感冒藥。」「多久以前的?」趙活一時還真答不上來。正要去翻藥袋,聊天室窗又接連跳出新訊息:「不知道放了多久還敢吃,吃出問題又要怪醫師和藥師?」「沒有成藥?」不知道該不該直接回沒有,趙活還在刪刪打打,就聽得門鈴響、數秒後又不耐地再按了兩遍。趙活在鈴聲第四次響起前趕緊開門,一盒成藥直接拍上他的胸口。「吃了就滾去休息,晚餐我會自己處理。」唐先生說完就回對面去了,關門還留下碰地一聲。吃了藥、趙活特地早早睡下,第二天出門上班時,門把上還掛了一罐全新的維他命。幾天後,趙活下班回家順便在管理室領包裹,卻見顯然也是剛下班的唐先生被保全叫住、正在研究一張單子。站在櫃台邊,趙活很快發現那是一張藥單。瞧有點年紀的管理員扶著老花眼鏡一起閱讀的模樣,應當是上頭印刷的字太小太淺、才請人幫忙。「⋯⋯心悸確實是這種藥可能的副作用。」唐先生說道,「上面寫早晚各一次,你有按時吃嗎?有沒有自己多吃或少吃?」仔細詢問後,唐先生讓管理員回去找開處方箋的醫師說明情況,面上同樣不帶情緒,語句倒是緩慢而清晰。管理員笑著連聲道謝、接待趙活時又一個勁兒地說有小唐這樣的房東你可真是幸運呀。趙活取了包裹,才發現唐先生還按著電梯等他一起上樓。「你是醫生?」「我是藥師。」噢,難怪前幾天那麼生氣。趙活心想。說起來,唐先生縱然說話不怎麼好聽,但從沒嫌棄過他煮的飯、從不挑食、偶爾還會傳訊息說菜色還不錯——「還不錯」出現頻率最高,趙媽媽爆辣菜脯能得到「滿好吃的」著實不簡單——玻璃餐盒也都洗得乾乾淨淨,即便就住在對面,除去契約中的收租、每天交接晚餐、或是先前的強制送藥事件外,唐先生不曾打擾過他的生活,確實能算是好房東、甚至好鄰居。「你房東是什麼天仙下凡的美女嗎?說成這樣?」連線打遊戲時,聽趙活分享近況的大學同學忍不住說道。「我房東是男的啦。」「所以你喜歡男的喔?」「喇逼雕啦!」趙活沒說出口的是,雖不是美女、他也沒有心兒怦怦跳的感覺,唐先生也真稱得上眉清目秀、氣質出眾。身材高挑纖長、有健身習慣、穿什麼都挺好看又有股高級感,尤其眼睛是亞洲人中極為少見的藍色——趙活曾以為是變色片,然而幾次交接飯盒時,唐先生身上帶著洗過澡的水氣,虹膜仍是剔透的淺青色,表示那是天生的——連他這種沒什麼美感的人都能看出對方肯定是模特兒的料。年紀差不多,人家生得漂亮、還在市區有兩間套房能自住又收租;對比自己,幼稚園開始就被同學指著鼻子笑醜八怪,成年了好不容易還完學貸,想北上打拼還碰上租屋糾紛、差點流離失所,世界可真他媽不公平。想是這麼想,趙活還是發了訊息,問唐先生今晚要不要直接到他家吃晚餐。週末有時間,他打算弄些湯湯水水的東西,包成便當不太方便。韓式泡菜鍋,加了年糕、金針菇、豆腐、冬粉和青菜,以電磁爐持續加熱,涮著牛肉吃。「這是隔壁街那間的湯?」唐先生問。「對,但我額外再加了辣椒粉。」趙活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知道唐先生大約比他還能吃辣。果不其然,唐先生吃了一口、面不改色,倒是開口說道:「下次包捷運站旁邊那家,湯底更好一些。」兩人就這麼討論起附近的店家,那些趙活曾經打包過的、沒打包過的;火鍋香辣帶勁,唐先生一口接一口,吃得挺香。桌上氣氛不錯,話題逐漸擴散到更遠一些的商圈,才發現原來兩人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甚至趙活還比唐先生年長一歲。「這樣的話,我就是你學長囉。」唐錚抬眼看他,「我比你大兩屆。」「啊?」「資優早讀。」竟然還是資優生。趙活癟癟嘴:「⋯⋯學長。」「這還差不多。」或許是垮著一張醜臉實在滑稽,趙活第一次看見他的房東笑得彎起嘴角、纖長的鳳眼都帶上了笑意。吃飽喝足,趙活洗完碗盤、要擦桌子時才發現唐錚竟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對方今天有排班,累了也是正常的。想了想,這本來就是人家的房子,趙活於是抓了件自己的外套想替人披上。腕上猛地一緊,唐錚狠狠掐住他的手,鳳眼圓睜、目光銳利而冰冷。直到看清來人是趙活,唐錚才鬆手、默默地起身走回自己家。直到聽見對面的門闔上的聲音,趙活才心有餘悸地轉了轉手腕。
翌日上班時,趙活在自家門把上發現了一份連鎖咖啡店的外送早餐。特大杯的拿鐵、澎湃的三明治。昨日驀然接近人家是自己唐突了,這也太多禮⋯⋯趙活還是帶走了那份早餐,並在吃完後傳訊息給唐錚:「早餐很好吃」、「謝謝學長」,並附上一個開心的表情貼。午休時他滑手機時發現已讀,只是沒有回覆。
Chapter 2: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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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誠地拜了又拜、鬆手,落在地上的木筊依舊兩面平平地朝上。嘆了口氣,趙活再拜了拜謝過月老,便走出寺廟到街角與朋友會合。「如何?」「沒有。」「你求了什麼?」「不會嫌棄我的長相、相處得來、對感情忠誠、身體健康、經濟狀況穩定獨立,可以相互陪伴支持的女性。」趙活掩面道,「明明是很單純的條件吧,怎麼一直笑筊,是我長這樣還想求姻緣很好笑嗎⋯⋯你點頭個屁啊!」拜月老一開始並不是趙活提議的,他只是想找大學好友幫忙喝個主題咖啡抽推角的杯墊、買個立牌,再去地下街逛逛模型,而同學單身多年想去拜月老,兩個行程就順理成章地串在了同一天。母胎單身近三十年,趙活並不覺得單身的生活不好,只是隨年齡增長,身邊交往、成家的親友逐漸增加,看著別人,偶爾也會想像若有機會體驗看看不一樣的美好,那也是不錯的。既然都要去一趟,趙活便認真地買了供品,與所有求姻緣的信徒一樣許願擲筊。然而換了好幾種問法、條件增增減減,月老始終笑而不語,他連條紅線都拿不到。最後還是已經拿到紅線的同學帶著趙活又去了不遠的另一間廟,終於是在辦事處直接拿到了鉛錢與紅線、誠心祈求,又吃了點別人還願的喜餅喜糖沾沾喜氣——然後在地下街一發抽中一番賞A賞。難道這就是我的正緣嗎?趙活在同學與店員的掌聲加尖叫中抱著推角的模型紙盒,激動得快哭出來,細細數來確實符合條件,畢竟他又沒指定是三次元的活人,老人家果真靈驗非凡、神通廣大。「一起吃晚餐?」走出玩具店後,同學問道。「不了,我要回去煮。」「你還要回去煮?不能外帶就好?」「冰箱裡的菜再不煮就要壞了。」趙活說,「而且我房東昨天幫我抽到活動SSR,我答應他要煮剝皮辣椒雞。」「⋯⋯這也是租約的一部份嗎?」「算是⋯⋯吧?」趙活其實幾乎忘記租約這事兒了——在超市買剝皮辣椒的時候,他只想到上回第一次煮,唐錚不發一語地連喝了三大碗,看來是喜歡得很。自從兩人週末會一同吃晚飯,趙活親眼見到唐錚將自己煮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心中也默默地生出點成就感、美滋滋地,捋起袖子開始嘗試各種電鍋和電磁爐能做出的料理。相比從前,準備兩人份的飯菜也比一人份容易,不必總是擔心菜煮不完,也不像過去給三四個室友煮一整桌那樣累人。漸漸習慣了新的生活模式,趙活甚至向公司申請將上下班時間都提前一小時。不但在唐錚回到住處前有更多餘裕慢慢熱菜,早上的辦公室裡,一群工程師除了他就只有兩三個要接送小孩所以也提早到班的前輩,正好可以安靜地吃早餐並確認今日工作。將湯端到沙發前的茶几上,趙活去敲了敲對面的房門:「學長,吃飯。」畢竟一直叫唐先生或房東先生,在家常晚餐的飯桌上還是太過彆扭,上回一起吃火鍋後趙活就改叫對方學長,唐錚也沒意見、似乎挺滿意這個稱呼。坐在沙發上等趙活拿碗筷,唐錚看看壁架上的模型和公仔、低頭又見一旁尚未拆封的一番賞紙盒:「新玩具?」「對啊,今天抽到的。」「我昨天抽到的那個?」「不一樣啦,那是另一個作品。」趙活眉眼彎彎,他回家前還繞路去包了半隻片鴨,接連兩天手氣極佳,實在值得慶祝。鴨肉香甜鮮美、剝皮辣椒也令唇舌麻得過癮,唐錚才喝完一碗,放在桌邊的手機卻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旋即放下湯碗、邊接起電話邊向外走去:「喂?⋯⋯嗯⋯⋯我正在吃⋯⋯」應該是家人吧。趙活想著。在他入住時,唐錚簡直快把他祖宗十八代都問出來,反過來他卻除了職業、大學母校和上下班的作息以外,對這個一起吃了好幾頓晚餐的鄰居一無所知。趙活已經不是天真爛漫、堅持要與所有人都成為朋友的孩子,現況很好,他無須硬要跨越那段距離。於是他自己吃完剩下的烤鴨,給房東先生留了兩碗湯,就擦擦嘴洗洗手去登入線上遊戲了——唐錚嫌他洗碗洗不乾淨,現在兩人一同吃飯的話,碗都是由唐錚洗。趙活只在唐錚說將剩下的湯打包帶走時應了聲好、以及對方要回家時轉頭道了聲晚安。
微波過的湯冒著煙,胡椒與排骨鮮甜的香氣在四周蔓延,惹得坐在唐錚附近的同事都忍不住瞥了幾眼。近一個多月,同仁們發現唐藥師偶爾會自備點東西中午加菜。有時是醬燒肉片、有時是咖喱,有時是像今日這般香得勾人的湯。在員工餐廳同桌,同事們總偷偷瞧他吃些什麼,幾位自來熟的資深前輩也會意有所指地關心:「又吃這麼好啊?自己做的?」唐錚往往只淡淡應聲,或乾脆不答。問不出所以然,前輩們自討沒趣地嘀咕幾句「老婆都不會幫我做便當」、「我要是也有這麼會做飯的男友就好了」之類的就不再搭話。實際上,唐錚何嘗不知道同事們背地裡可能嘰嘰喳喳地八卦了些什麼,可他並不在乎,只要不影響日常工作,旁人說什麼都與他無關。喝了一口湯,胡椒香氣在口中擴散開來、排骨蒸得入口即化。全院的大群組佈達了新消息,不消多時,下面就刷了一排五花八門的貼圖表示收到。唐錚正想關掉視窗,一隻圓潤的法國鬥牛犬了跳進他的視野:卡通風格的法鬥雙掌合十,笑得眼睛瞇瞇、臉上皺摺加強了嘴角誇大的笑意,憨態可掬。上週幫忙按了幾下手機遊戲後,住對門的那傢伙也是這副蠢樣。為自己的聯想感到好笑,唐錚點擊貼圖,看著一張張卡通法鬥浮誇生動、神態各異的臉,素白指尖幾下輕划,螢幕上便打過一個勾,購買完成。今天醫師查房的時間較晚,唐錚下班也晚了些。回到住處、將洗淨的便當盒掛在對面的門把上,心裡正奇怪這傢伙不是最近都早早回家,門縫怎麼是黑的——才想起來今天是週五,趙活前幾天傳訊息回報本月房租已繳,後面還接了句他這週末會回老家,晚餐要自理。中午的胡椒排骨湯也是趙活昨晚特意多煮了點,說學長週末不知道要吃什麼的話可以熱來喝。他在走廊上站了會兒,四周傳來電梯在其他樓層停靠的聲響、抽水馬達的運轉聲、家長叫孩子吃飯的吆喝,模糊而遙遠。再瞪了緊閉的門板一眼,唐錚轉身再次按下電梯按鈕,慢慢走到附近的麻辣火鍋店,紅湯加麻加辣、白湯點了孜然龍骨。花椒與藥材在沸騰的湯水表面翻滾,唐錚的手機收到訊息,是趙活再次提醒他要記得自己吃晚餐,他直接拍了面前的鴛鴦鍋與吃到一半的肉盤傳給對方。「吃太好了吧!」趙活回道,不久後也回覆一張照片,墊著報紙的桌面上有魚有菜有湯,與趙活平時的手藝相似又不太一樣、豐盛的一桌家常菜。唐錚將照片點開:「有辣菜脯嗎?」「你想吃?」「嗯。」「那我帶一點上去。」新買的法鬥貼圖列在貼圖欄位的第一項,唐錚瀏覽了一下,又切回文字訊息說他要吃照片裡的這道和那道。見趙活在手機的另一頭哀叫這要用炸的欸沒有抽油煙機煮不出來,他哼笑一聲,再吃了一口麻辣豆腐。
特製的超辣菜脯之外,趙活還從老家扛了醬菜、紅蔥頭,閒置的小氣炸鍋和一把菜刀。調料和器具升級,趙活的工作卻隨時序走入冬日,逐漸忙碌起來。第四季度過去了三分之二,上頭想拚一把,基層也只得咬牙加班。雖不至於加到睡公司或捷運都沒了,趙活回家洗完澡根本只想躺在床上滑手機,還不小心滑到睡著被手機砸過臉,遑論煮飯備料。唐錚沒說些什麼,可他不禁有點心虛,這個月匯房租時默默匯了沒用伙食折抵前的原價,當晚就被唐錚狂按門鈴、直接將裝了現金的信封袋一掌拍在他臉上。「你什麼意思?」唐錚面色陰沉、青藍眼底透出冷冽寒意:「租約上白紙黑字要你煮飯,你這蠢貨是文盲還是失憶?以為我很希罕你這點破錢?」趙活除去一聲聲「是」、「謝謝學長」,操勞過度的腦子也再沒有其他詞彙能回話了。他知道那幾千塊對唐錚而言確實是破錢——他曾看見同事穿的外套繡有唐錚的針織毛衣也出現過的小logo,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價格遠超想像的設計師品牌,從此不敢再小覷唐錚身上乍看普通的素色襯衫或棉T——還是將對方彆扭的寬容默默放在心裡,終於有一天準時被放出公司,趙活立刻去買了食材,想著最近冷氣團南下,做個簡單的麻油雞炊飯給人補補身子也好。或許是太久沒做飯、又或是累積的疲憊在鬆懈後一次湧上,菜刀不知怎地竟從他的手中滑落、腳上一痛,再低頭腳趾沒斷,鮮血倒已將襪子染紅一片。自己叫了車到醫院,做了應急處理,趙活將患部放上椅子抬高,自己坐在地上,望著嘈雜的急診室內來來往往的人流。痛覺與情緒都從體內抽離,只剩前段時間不停解程式issue的大腦習慣性地運轉著,細數從小長得醜怪、被鎮裡的孩子欺負推進田裡、吃螃蟹殼太硬咬到牙齒崩掉;長大後走路上學被大王椰子樹葉砸中、機車安全帽和便當一起被偷、租屋糾紛、死活求不到紅線、連續加班、現在又被菜刀砸到腳⋯⋯怎麼有些別人甚少經歷或一輩子可能都沒碰過的事情,在他過去不到三十年的人生裡能夠全部發生一遍。恍惚間,他才想起下班前有和房東說過今晚會有晚餐⋯⋯現在沒有了。他默默掏出手機,傳了訊息向對方說明情況並道歉。繼續發呆,趙活沒有焦距地望向急診室門口、眼皮快要闔上,卻見一個穿著黑色毛呢大衣的身影穿過人群、似乎有幾分熟悉,正匆匆朝他走來——「⋯⋯二師兄?」「什麼師兄!你被菜刀砸到的是腦子嗎!」唐錚怒喝,「睡眠不足就去睡覺,你這沒有自知之明、不懂得量力而為的廢物!這回只是砸到腳,下次要把我的房子變成凶宅是嗎!」見趙活癱坐在地,連日加班後駭人許多的醜臉被罵了仍面若死灰、雙目無神,唐錚打住話語、低聲碎念幾句後,將掛在手上的物品甩在他頭上——趙活抓了抓,發現是唐錚的針織外套,還帶著洗淨後的草植芳香——接著大步流星地走出急診。不久後,人回來時提著一杯拿鐵、又往已經穿上針織外套的趙活手裡塞了兩顆還熱騰騰的胡椒餅。趙活啜了口溫熱的拿鐵:「學長,謝謝但是、其實我咖啡喜歡喝有糖的啦⋯⋯」他不用看都知道身側的唐錚狠狠剜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此時護理師來帶趙活去拍X光,瞥見他身旁的人,眉頭一皺:「你怎麼在這?」「陪病。」唐錚沒好氣地說道。護理師笑笑,趙活才意識到這是唐錚上班的地點:這一帶離他們的住處最近的醫院。唐錚今日休假,等於是因為自己又多跑了公司一趟,這倒能解釋稍早唐錚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時,幾位經過的醫護人員面露訝異,顯然是認出了同事。標緻的長相加上難得一見的藍眼睛,不論有沒有合作過,多多少少有些印象也不奇怪。所幸檢查後並無傷及骨頭,縫了幾針、再補打破傷風,未至深夜,趙活已坐在領藥區看著唐錚到櫃檯替他領藥。櫃台後的藥師見了唐錚同樣有幾分驚訝,兩位藥師簡短交談幾句,唐錚便走回趙活身邊、攙扶他走到外頭去等車。醫院外下著冷鋒帶來的細雨,隨冰涼夜風如霧般飄盪。趙活心想他身上這針織外套的材質必定相當高級,觸感柔軟細緻、簡單輕薄,卻令他在急診室與冬日的雨夜中都不覺寒冷。一旁唐錚身上的大衣衣角與黑髮在風中輕輕擺動,時不時露出髮尾之下的六角圈狀耳環;清冷面容帶了幾分倦意,趙活知道他付清了醫藥費、也知道他明日還有排班。「⋯⋯學長。」趙活開口,待身邊人轉頭,認真地看著那對黛藍色的眼睛:「真的謝謝你。」秀美的鳳眼無謂地闔上、轉回頭去。一時之間,唯有淅瀝瀝的雨聲和周遭的人車聲響。計程車駛進車道,唐錚嘴上催促,手倒在趙活彎腰時扶穩了他的手臂作為支撐,直到兩人都坐進車內、關上車門。
Chapter 3: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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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座大院。
歷經時光洗刷而斑駁的石牆與瓦片,身著青衫與粉色服制的弟子們在練功場上揮灑汗水、鍛鍊體魄。他也穿著一襲洗舊了的青衣,偶爾綴在隊伍後頭一同操練,更多的時間是在大院內外忙前忙後,得空時才能走過長長棧道,躲到後山去練武。他知道自己不比幾位師兄、甚至年幼的師妹優秀,因而勤學苦練,期望自己也能成為武功蓋世、名震江湖的大俠。
他見過晨光由遠山的另一頭劃破黑夜、見過被羽毛劈碎的畫舫、乞丐與官兵的混戰、湖面上的宮殿、武林好手齊聚一堂的集會。甜膩的杏花香氣拂過鼻尖,薰得人頭腦發昏、身不由己,寥寥數年,大院裡的歡樂笑語成了遍地的屍山血海,而他在歪倒的視野中望著火紅的日頭下沉、下沉,與從他體內流出的血液同樣鮮紅。
他知道每位重要之人的去向:葬在後山、雨中遠嫁、遠遊行商、死守大院,到此時此刻,也知曉了自己的結局,唯有一個人——在一切急轉直下的那日之後,再杳無音訊的人。
他還記得那人當時是一頭長髮,髮髻綰得高高地,戴著冠、配上剔透的玉簪,帶著和煉丹房相同的藥苦與毒香;脾氣一樣不好,對人愛搭不理、呼來喚去,然而當他身心俱疲,那雙冰涼姣好的手又會自以為不著痕跡地輕輕托在背後。好似冷卻的岩塊要敲碎開來,才能看見熾熱而熔燙的內裡。
憤恨與不甘隨枯竭的生命消逝,遺憾卻成了一粒沙礫,包裹於心臟的層層血肉之中,輾磨著、惹人撓抓著,非開腸剖肚不能解;隱隱然的痛楚在渾沌黑暗中如蛛絲牽引著模糊的意識前進著、摸索著——
鬧鐘機械的嗶聲由遠而近,模糊的視線聚焦在天花板上,將趙活拉回了現在。
他一拐一拐地進浴室漱洗,避免拉扯到腳趾的傷口。將半長不短的頭髮抓成馬尾,不再套上青衫,只有顏色相近的水洗牛仔夾克。出門時,趙活瞥了緊閉的對門一眼。
八百三十餘年,他從未想過能與那人重逢,並且是以這樣的形式。
重新在一具嬰孩的身體內甦醒時,趙活想過,這是不是閻王將他打入的某一層地獄、要他接受考驗,或南陽杏花仙人的突發奇想。直到聽見托兒所老師播放的故事,在宋之後還有其他朝代,趙活才隱隱察覺自己是經歷了僧人所說的「轉世」,只是大約連孟婆都覺得他長相可怖不願多看,才會連湯都沒喝就被踢去投胎。
趙活遇過的故人並不多,且都不像他有過往的記憶。比如他的父母、比如他曾經的分租室友葉雲舟。他在學校了解到在遙遠的西域、蒙古、天竺與占城之外,還有更加廣闊的世界,光是能與故人重逢就已足夠稀奇,更多的只怕在茫茫人海中,此生都不會知曉彼此的存在。
因此在大廈樓下遇見唐錚時,趙活先是訝異,接著從上輩子便堵在心頭的困惑迅速膨脹為憤慨、又在爆發前啞了火——眼前這位「唐錚」與他素昧平生,質問也好、復仇也罷,又有什麼意義呢?
無數個守在主爐前的夜裡,趙活不止一次希望那人叛逃時的無情只是假象,如今看來成真了:沒有了武林、沒有了魔教,唐錚一言一行仍是那位他曾經熟悉的二師兄:冰冷、嚴厲,總是彆扭地表達關懷,與八百年前的辣手相公相比,甚至更少了幾分尖銳。趙活應當感到欣慰,大師兄看人的眼光還是那麼準、他自認對那人的了解也並非只是自以為是。然而心底卻還是有塊地方空落落的,有如經歷了漫長的追尋,仍舊得不到答案。
跑醫院實在太消耗精神,隔天趙活請了一天病假睡到中午。起床後看了看外頭的雨,決定翻找冰箱簡單弄點吃的就好。瞥見原本要煮麻油雞的食材,他思考了會兒,趁著午休時段傳訊息——根據觀察,唐錚上班時段不回私人訊息,依舊是個工作狂:「今晚吃蕈菇炊飯可以嗎?」
「你今晚還要煮?」
「真想把自己剁成大骨熬湯?」
「冰箱裡還有剩菜呀。」趙活無奈。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在出院回程的路上就訂了一雙廚房用拖鞋,還加訂了一份寄回老家給阿母:「我會小心。」
唐錚已讀後數分鐘仍未回覆,趙活想著他應當是妥協了,不料收到一句:「今晚我煮。」
八百三十餘年,當天晚上,趙活第一次吃到他二師兄下廚的料理。
唐錚沒有使用趙活那間房的設備,僅是到他家拿了食材回去,過了約一小時才按門鈴叫人立刻滾過來吃飯。
相隔一道走廊,對門的套房比起租給趙活那間格局大得多,一房一廳,裝潢洗鍊但看得出用心:沉穩的素色家具、鏤空竹拉門作為屏風區隔書桌區域與客廳、仿八寶架的系統櫃擺著書籍、瓷器,陽台也種滿了綠植。定睛一看,花盆裡結出的果實一條條綠而細長,似乎是辣椒。
「別東張西望。」唐錚低斥,將砂鍋裡燉好的蕈菇白菜滷端上桌。
口味清爽,不鹹不膩,電鍋裡的糙米飯混了紫米,入口有股淡淡的香甜。隔天唐錚又說材料買了還有剩,當晚吃的卻是與昨晚全然不同的雞胸溫沙拉,配水煮蛋和羅宋湯。稱不上好吃,可也不難吃,趙活正疑惑著唐錚何時改吃這麼清淡,再隔天晚上的麻辣拌麵就把他嗆得眼淚鼻涕差點兒滴進碗裡,心中不住吐槽唐錚的調味未免過於極端,怎麼不是水煮健康餐就是爆麻爆辣。
但下班後有人煮飯,只要負責吃再洗個碗的生活實在太舒適了。趙活開始能同理過去的室友總拗他開伙、以及唐錚能接受煮飯抵房租是個什麼心態。冷氣團才剛過,又緊接著一波寒流,連日的雨只有或大或小的區別、不曾停止。濕冷的冬夜裡,唐錚去抓了兩包中藥材下肉下菜,煮成一鍋又濃又香的藥膳火鍋,吃得人從胃到指尖都是暖的。吃飽喝足、刷完鍋子,趙活陷在柔軟的沙發裡、吹著變頻暖氣、手捧唐錚的冰箱中常備的冷泡花草茶、看著唐錚申請的串流平台上的影集,覺得人生真是快活。
「哪來你這種地雷房客。」屋主皺眉唸著,但只是替自己也倒了杯花茶,就坐到電腦前處理事情去了,從未主動將趙活趕回對面去。
許多時候,從螢幕內虛構的世界回神,趙活會發現唐錚已經洗浴過,一頭短髮清爽蓬鬆、穿著素色的成套睡衣,繼續在書桌前用電腦,或窩在沙發的另一頭滑手機、然後不知不覺跟著看起了影集,結束後有時還會對影劇內容評論個兩句。趙活無從判斷唐錚評得好不好,不論唐錚說些什麼,他只是覺得,眼前情景好似從前在煉丹房顧火的夜晚,也會見到二師兄只穿著裡衣、低挽著長髮,靠在榻邊讀書的模樣。
就像下廚換房租。二師兄總在煉丹房內獨自用餐,少有與其他人一同吃飯的時候,卻總將趙活值班時做的料理吃得乾乾淨淨。
於是趙活追劇追得勤勞,連假日都叫了兩人份的早午餐、敲開對面的門佔據客廳的沙發。唐錚也並不理會他,彷彿沙發上的醜怪馬鈴薯和電視螢幕撥放的聲光效果都是空氣,逕自啟動掃地機器人、洗烘衣物、替陽台的花花草草澆水。冬日裡天色陰沉,難以察覺時間流逝。當又一次聽見影集的片尾曲,趙活突然感到臉上一冰、大叫跳起,只見一旁的唐錚手握冰箱拿出來的花茶玻璃瓶,鄙夷地睨著他:「別連擦藥喝水上廁所都要人提醒,廢物。」
「我起床有記得擦藥。」趙活悶悶接過水瓶,鼻尖飄過一縷沉香——唐錚穿著他前幾日見過的黑大衣、內裡疊穿深色高領針織衫與外套。人已轉身走到門邊,趙活面前還留有深邃而幽微的香氣。
「你要出門?」
唐錚以眼神表示他的問題是廢話:「我會帶晚餐回來,別拆了我家。」
直到聽見外頭電梯運轉的聲響,趙活才後知後覺地認知到他的房東就這麼允許自己單獨留在他家。
好像從前在二師兄下山時替他顧爐火,可又不太一樣。
突然有些手足無措,趙活東張西望。許是為了讓小空間不要太顯擁擠,套房的臥室與客廳之間沒有門,只有長長流淌的復古竹木珠簾。基於禮貌,趙活沒有多往裡頭看,目光溜過整整齊齊的流理臺、書桌、顯得特別柔軟親切的陽台綠植,又轉向電視旁的壁架:些許書本、專輯,素雅的瓷器及陶瓶插著乾燥花,最靠門邊的那格放滿了香水。趙活對香水沒有研究,看不出門道,至少近看時能從標籤辨認有好幾瓶都是同一個品牌,浴室內的擴香瓶似乎也有相同的商標。
即使到了這一世,二師兄仍然是個精緻的人呢。
窩回沙發上,唐錚沒給鑰匙,趙活也不好丟著人家沒鎖的門回對面去。方才看的影集走向不盡如他的期待,趙活翻著串流平台的各個頁面——原本的演算法中混入了趙活選片的喜好,令作品的排列變得難以預料。就著這怪異的狀態,趙活挑了一部反覆出現、也曾聽同事提起過的熱門科幻影集。
唐錚推開家門時,眼前就是趙活一張醜臉緊皺、視線完全黏在螢幕上的模樣。直到片尾播放工作人員名單,趙活整個人依舊動也不動,看得出正在瘋狂梳理劇情線索。
「你看我的推薦列表。」唐錚語氣肯定。這部劇他自己也看過,只剩最後一季還沒看,因而演算法常常推送。
趙活沒否認。不愧是以時間線跳躍和燒腦聞名的影集,他覺得頭比下午看到不好看的東西時更痛了。見茶几上放了兩份外帶餐盒,他疑惑地轉頭:「你不是去聚餐?」
「那是你的猜測,我可沒說過。」
唐錚帶回來的餐點相當高級:除了鮮美的肋排佐香草和椒鹽蝦,還有兩種醬料、解膩的醃漬物、烤蔬菜、沙拉、湯品及甜點。往常趙活必定對請客的人千謝萬謝、讚嘆不已,今天卻實在有點食不知味,直到臉上又被冰了一下、又是花草茶。
「同一招中兩次,果真是廢物。」唐錚哼笑。
「我就剛看完劇嘛。」
「沒見你先前看別的也這樣。」
「這部太複雜了,要全神貫注。」趙活又吃了一隻蝦,非常新鮮、多汁又香甜:「每次看這種科幻劇,都會覺得自己好像也生活在規劃好的劇本裡。」
「所以你要整隻腳趾被菜刀砍斷,才會相信這是現實?」
「劇中的機器人也會流血、也有痛覺感知的設定呀。而且倒不是那部分⋯⋯是關於那些機器人被刪除的記憶。」
唐錚知道趙活在說什麼:稍早進門時,他看見的橋段就是一名女角色要求搶匪替自己割開腹部。若裡頭有子彈埋藏,就能證明曾經中彈的模糊記憶是真實的。女角色反覆夢見奇裝異服的人,其實是修理該名女機器人的工作人員;女角色夢見自己曾有一名女兒,也是被重新設定前的經歷,而非憑空產生的幻象。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反覆夢到同一個夢境,是不是代表正和另一個時空的自己相連,或另一個時空的自己才是真實的。」
人的記憶力是有限的。任憑誰都無法完整記得一生中每分每秒發生的所有事情,何況是兩輩子?
隨著在這個時代生活的時間逐漸拉長,過去的一切對趙活而言,愈來愈像一場太過真實的夢境。不論他願不願意,他開始忘記過去某些人的長相、聲音、事件發生的順序。過去與現在,他都聽過夢蝶的典故。也許當他醒來、發現自己竟在太白仙跡之下活了下來,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故人們如今安穩平和的生活,都只是他的潛意識自我安慰下織就的白日夢。
——他不確定,自己究竟願不願意醒來。
「要有另一個人長成你這模樣,還真不容易。」
「太過分了吧!」趙活忍不住吐槽,見坐在沙發令一邊的人因他的反應彎起嘴角,他又嗅到那抹經過了數個小時、依然似有若無的沉香。
「⋯⋯其實,有時候、我是說偶爾閃神。」趙活垂眼看著茶几上的木紋,「我會覺得學長你很像一位以前認識的人。」
「⋯⋯是你喊的那什麼『師兄』嗎?」
「對。」目光望進虛空之中,趙活低聲敘述:「我們以前⋯⋯也有點像學長學弟吧。我會在他的單位打下手,相處時間長了,也曾覺得,我和他的關係應該能算還不錯。但是那個人,後來做了一件讓我和身邊的人都很⋯⋯難以置信的事。那之後他和所有人失去聯繫,一直到現在。」
「你對我說這些,是想表達什麼?」
「沒有啦,只是單純想起來⋯⋯」
「既然過去了,就忘了吧。」唐錚插話道,「聽起來,對方是做了背刺之類的事,那想必他本質上也不是什麼好人。與其一直耽溺在過去,不如實際點,把自傷自憐的功夫拿去做點別的事情。」
趙活苦笑:「這也好像那個人會說的話——」收到唐錚的瞪視,他立刻擺手:「不是啦、不是說學長你也會做出一些、誒——學長你很好,就像那個人以前也對我滿好的——」
「蠢得沒藥醫。」唐錚嫌棄道,伸手沒收了茶几角落的滑鼠:「好了,你今天看得夠多了,帳號還我、收拾桌面然後滾回去;記得擦藥,腦子沒救了,至少皮肉傷得治好。」
癟癟嘴,侵門踏戶一整天的房客不得不乖乖照做。回到自己的套房、闔上門,趙活拿起手機,在身周那抹殘留的飄渺香氣消散前,搜尋起稍早看見的香水品牌。
Chapter 4: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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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皮肉孔洞的細線被輕輕拉出,並無疼痛,僅有微微的拉扯與摩擦感,相當奇異。
領了外用的藥膏,趙活踏出醫院時,外頭的天還是亮的。今日難得天氣不錯,蜜金色的餘暉灑落,將醫院正門前的銀色聖誕樹也鑲上了金色的輪廓,彩球隨風搖晃、反光明滅。
為防門診大排長龍、兼之消耗特休,趙活多請了幾個小時提早下班。他搭公車穿過掛滿彩燈與花圈的街道、走進反覆播放節慶洗腦歌曲的超市,出來時多提了兩大袋食材。
「⋯⋯你是一次煮了三天份嗎?」
唐錚推開家門,先是聞到撲鼻的藥膳與麻香,而後被滿到茶几邊緣的整桌菜餚震懾。他是有收到趙活的訊息表示想用他家的廚房煮飯,設備更齊全,於是他告知了趙活備用鑰匙的位置,可萬萬沒想到如此大陣仗。
趙活笑得咧嘴:「謝謝學長這段時間的照顧,還有,聖誕快樂。」
說是聖誕大餐,整桌倒都是藥膳和麻辣,就連烤雞都以外帶的甕缸雞代替,電鍋裡甚至還有溫熱的銀耳紅棗湯作為甜點。趙活看著他的房東唸歸唸,拾起筷子後倒是一刻不停,不禁沾沾自喜——他做的一半都是過去在唐門煮過的菜色,縱然時光與地區變遷,材料和味道上無法完整還原,可仍都是過去唐錚會喜歡的。
看來輪迴轉世、喜好依然是烙印在靈魂裡,難以改變。趙活感嘆著,大門的門鈴卻在此時響起。
唐錚原是疑惑,貼近貓眼一看卻渾身繃緊,佯裝鎮定地回頭看了看趙活、又看了看門板,最後咬牙開了門:「⋯⋯媽。」
門外的婦人風姿綽約,神氣清朗,面容與唐錚有幾分相像。
——不是師娘。
趙活才發覺自己竟捏緊了手中的筷子。
「怎麼突然來了?」
「什麼突然,我有傳訊息給你,你沒讀。我想還是上樓看看,畢竟胡椒餅冷了不好吃,哪知道你吃這麼好。」婦人將手中的油紙袋塞進兒子手中,「這位是你朋友嗎?」
「⋯⋯他是對面的房客。」
「阿姨好。」趙活趕忙點頭致意,又禮貌地詢問:「要不要一起吃飯?」
唐媽媽已經吃過晚餐,但還是應邀留下盛了一碗藥膳湯。趙活主動讓出沙發的位子,自己找了張小凳子坐在一旁。明顯不知道兩人關於折抵房租的約定,唐媽媽大讚趙活手藝很好,說兩人就住在對門,相處得來又能互相幫助那是最好了,能遇到這麼慷慨善良又貼心的房客真是他兒子的福氣、謝謝趙活照顧兒子云云⋯⋯一旁的唐錚耳朵都紅透了,在母親開始問趙活是哪裡人做什麼工作怎麼會租在這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提醒母親時間晚了、回家的路程很長,要早點出發不要熬夜等等。
熱情的婦人離去後,套房內又只剩他們房東與租客二人。唐錚起身說要去洗澡,顯然是為了逃避尷尬,趙活也不戳破,將剩菜裝進保鮮盒,秉持著都請人家吃飯了就招待到底的精神把大量的鍋碗瓢盆也洗了。手上搓著盤子,他回味方才的情景:他以為若是在此生與師兄們或小師妹重逢,會有機會再能見到師娘⋯⋯雖有些小小遺憾,趙活旋即又想起剛剛唐錚難得顯出不知所措的模樣,竟有幾分有趣和可愛,心情甚好地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洗完澡、吹乾頭髮的唐錚見一切都收拾妥當,便把電視螢幕切到串流平台首頁,抱著母親給的胡椒餅窩到了沙發一角。他滑了會兒手機,聽見烘碗機啟動的聲音,抬眼卻見趙活脫下廚房圍裙後就往門口走去。
「你去哪?」
「嗯?回我家呀。我約了朋友今晚要跟他們打遊戲,一陣子沒玩了。」
「⋯⋯那就快滾。」
趙活回去後,唐錚瞪著首頁上趙活前幾天看到一半的影集,操控滑鼠百無聊賴地滑過推薦清單,發覺演算法已經大量混入另一個人的選片喜好;煩躁更甚,他索性關掉串流,打開網路平台播放談話節目作為滑社群軟體的背景音效。
歲末年初,歡慶的節日接力般到來。商店從推出聖誕優惠到跨年特殊包裝、又迅速轉為推薦春節年菜禮盒。距離農曆年尚有一個月,街上已經被喜氣滿滿的燈籠與春聯佔據。公司行號陸續開辦尾牙,趙活任職的公司也不例外。
不得不說,公司的尾牙是挺不錯的。除了員工不用上台表演,預約的飯店合菜也都稱得上美味,至少趙活平時不會砸大錢買這麼多種類的海鮮包便當。對自己的抽運有足夠的認知,比起同桌同事們都緊盯著台上的抽獎箱,趙活專心地埋頭吃飯,遇到好吃的還多看兩眼是用了什麼食材、或記住菜品想著日後可以試著重現。這個羹很香,但二師兄可能會嫌口味太甜,需要調整;這道菜飯很鮮甜,用的材料二師兄都喜歡,網路上也許找得到食譜⋯⋯趙活正品味著隨菜附上的小碟辣醬,就聽得主持人宣布在繼續抽剩下的獎項之前,啤酒大賽要開始了。
今年策畫部門不知是參考了哪間同業的作法,加辦了啤酒大賽。先不說獎金多少、喝不喝得過業務部,工程師們喝咖啡和肥宅快樂水比喝酒多得多,一群人剪刀石頭布才決定了最終要參賽的三位人選,趙活對自己的抽運有足夠的認知,他當然也在其中。
既然都參賽了,為了獎金,趙活依然咬牙拚一把,沒能喝完的最兩口直接效法其他隊伍淋在頭上、趕緊交接給下一棒。雖然業務部的隊伍仍是妥妥的第一,他們好歹也拚出了第三名的殊榮。下台後,趙活在同事們的低吼和掌聲中回到座位,只覺肚子被氣泡撐滿,再吃不下其他東西了。此時總經理和幾位高階主管開始逐桌敬酒,或許是長得太有特色,經理還順帶誇了趙活幾句說剛剛比賽的表現充滿魄力;敬完酒,椅子都還沒坐熱,主管又要去找其他部門逐一打招呼,也拉上了趙活,又是一連串的客套、起鬨和乾杯,到最後已經不知道是趙活在幫主管擋酒還是主管在幫趙活擋酒,總之趙活回到座位上時已經腳步虛浮、臉都紅到了脖子根。接過好心同事遞來的水,喝了兩口,他盯著桌上被吃掉半盤的鮮蝦捲,伸手夾了兩捲進盤子裡:「沒人要吃我就、就打包回去⋯⋯給房東⋯⋯」
「不是吧趙活!怎麼現在還想著要給你房東包便當!」
「平常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哈哈哈哈——」
同事們大笑,可也沒阻止趙活,反而替他挑了些好帶又不易變質的料理請服務生打包,反正大夥喝了酒撐著、也吃不完。
到了抽獎結束,主持人替整場尾牙作結,四處聊天約好了要去續攤的同事們才發現趙活已經趴在一堆外帶餐盒中央的桌面上不省人事,只差臉沒直接埋進用過的盤子裡。
「怎麼辦,他這樣不能再去唱歌了吧?」
「有人知道他住哪嗎?」
同事們面面相覷,最終決定一個人拿起趙活的手機、另一個人負責把他拉好坐正、扒開眼皮——並在臉部辨識成功解鎖的瞬間爆出歡呼,旁邊拍下全過程的同事已經笑得鏡頭都在晃。點開通訊軟體,釘選在聊天室最上方的赫然就是「房東:唐錚」,預覽的對話紀錄停留在尾牙開始前、應當是趙活傳出去的一句「我去尾牙,冰箱有昨天的炊飯」。
就住在對門、今晚有聯絡過⋯⋯加上趙活喝醉都還想著包飯回去的舉止,確實是眼下的不二人選。
網路電話沒多久就撥通了,對面隔著電子訊號的聲音低沉而清冷:「幹嘛?」
「您、您好,請問是趙活的房東嗎?我們是他的同事,他在尾牙上喝到斷片,但我們沒人知道他住哪、想問您能不能來接他回去⋯⋯?」
話筒對面沉默許久,直到同事再次喂了聲,才聽見答覆:「給我地址。」
穿過滿身酒氣的盛裝男女,唐錚步入飯店大廳,一眼瞧見半坐半躺在沙發上的房客,腿上還疊了兩三袋打包的餐盒。
聽趙活說了好幾個月,同事們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房東,都忍不住多瞥幾眼;有些其他部門的同事見一名冷俊清秀、打扮相對休閒的的美人走入人群,也都偷偷瞧著,並在美人蹲在醉倒的醜男工程師面前時紛紛皺眉。唐錚並不理會那些視線,逕自拍了拍趙活的臉:「蠢豬,醒醒。」
趙活皺眉囁嚅了一些模糊的字句,又再次沒了反應。
不耐地嘆氣,唐錚叫了計程車,在趙活的同事們幫助下將渾身酒氣的醜男塞進後座,於關上車門前叫他們明天替趙活請假。
安靜的車內空間隔絕了外頭的喧鬧與繁華,襯得皮革與酒精揉合的氣味特別突出,薰得唐錚微微蹙眉。欲將正倒在自己身上的醉鬼扶起,趙活卻在此時睜開雙眼,沒有焦距地半瞇著、打量著唐錚。
「⋯⋯師兄?」
「我不是你師兄。」
趙活沒有再次睡去,可也沒醒,被唐錚攙扶著下計程車、扶進電梯、又扶到了住處門口。一路上,趙活依舊迷糊,視線卻緊黏著唐錚不放、欲言又止。唐錚好不容易在趙活的包包內翻出鑰匙,推開房門,趙活才終於又出聲:「師——嘔!」
穢物沾滿了兩人的上半身,一路流過褲管、滴到了玄關地上。
閉上眼、深呼吸,在刺鼻的氣味開始蒸騰以前,唐錚已將四肢虛軟的醜男扒光、拽進了浴室。
自己也褪去了沾上嘔吐物的上衣,唐錚讓趙活靠牆坐在淋浴間內,開始替人搓洗身體、頭髮,天知道這傢伙怎麼搞的,連頭髮裡都有乾掉的啤酒。
「⋯⋯兄⋯⋯二師兄⋯⋯」
蓮蓬頭的水聲、溫水蒸騰的霧氣,白淨的泡沫糊過眼前,趙活依舊固執地、不肯放棄地望著身邊的人。
「我有、有幫你留晚餐⋯⋯放在伙房,熱著、你要記得吃⋯⋯」
「二師兄⋯⋯你為什麼、要走⋯⋯」
「雖然你、那樣說,但我總覺得、奇怪⋯⋯你怎會害掌門⋯⋯你不會害掌門⋯⋯」
「主爐怎麼辦⋯⋯不知道⋯⋯」
「大師兄、小師妹⋯⋯所有人都⋯⋯除了你⋯⋯你在想、什麼⋯⋯」
「師兄⋯⋯二師兄⋯⋯」
「為什麼⋯⋯」
將人半長不短的頭髮吹乾、套上睡衣、塞進床上,趙活已經又睡下,只是嘴裡還囈語著。
穿過兩道門檻,唐錚回到自己的套房,背靠著門板,於黑暗中沉默。
彷彿過去了很久、很久,才拎著髒污的上衣步入屋內。
隔日醒來,趙活只覺全身都要散了,口乾舌燥、太陽穴有如被重擊過般鈍痛不已。無力的手摸到床頭櫃上——似乎有一瓶水、一盒藥,還有自己的手機。先是看到同事傳來的、斷片的自己被扒著眼皮解鎖臉部辨識的影片,趙活回了句粗話,又點進另一個聊天室。
「酒量不好就別硬喝,沒有自知之明的廢物,淨會給人添麻煩。」
「你公司那邊請假了,床頭有藥。」
「你還要賠我一件上衣。」
手指顫抖著點進唐錚貼的連結,外國精品品牌與設計師聯名的款式,看著上頭的英鎊標價,趙活暫時不是很想換算,只感到頭又更痛了點。
於是今年的春節,除了準備家中長輩和晚輩們的紅包,趙活回老家前還包了厚厚一大包給房東——都是衣服的賠款,湊齊整數的部分就當給對方添麻煩的謝禮和歉禮。唐錚本微微蹙眉,但又瞥了趙活一眼,就默默接過了,趙活毫不懷疑自己臉上明確地寫著唐錚再不收下他就要現場表演猛虎落地土下座。
「你喔,是該好好感恩你房東啦,尾牙喝到昏倒還要人去救,實在是沒用。」
小年夜,老家的晚餐後,兄姊們忙著帶小孩,便由趙活負責洗碗,順便聽趙媽媽邊整理廚房邊對又許久不見的兒子進行教育。
「有啦、有啦。」
「整天都有啦有啦,人家沒看你醜,讓你煮飯抵房租,還給人家添麻煩?人家對你好你也要照顧人家、煮得健康給人家吃,才有禮貌啦。」趙媽媽似乎想起什麼,話鋒一轉:「你之前說那個房東是你學長喔?做什麼的?」
「在醫院當藥師。」
「哇醫院喔,真好真好。啊結婚了嗎?沒有喔,那有沒有女朋友——」
「媽,我不知道,人家看起來也不需要介紹。」
「你怎麼知道人家要不要?有介紹有機會啊,現在好人難找欸!」
「他不會有興趣啦。」趙活想起過去二師兄整日把自己關在煉丹房裡,除了曾聽大師兄說溜嘴對方喜歡過一名師姊,都只有女弟子們試圖示好但碰壁的故事。比起人類,趙活懷疑那人跟丹爐結親他可能還更相信一些。
「什麼意思,沒興趣?所以是要找男朋友那種喔?」
「不是、媽——他是我房東、我還要租他的房子,你剛剛自己說要有禮貌的,不要這樣!」
所幸孫子畫了一幅畫跑進廚房找阿嬤欣賞、成功轉移了趙媽媽的注意力,否則直到趙活洗完整個水槽的碗,他阿母大約還不會放棄。
平時自己住,趙活偶爾回老家也不一定會遇到兄姊們,過年期間要和十來個人擠在一天透天厝裡,抬頭低頭都是人,實在不太習慣。但帶著兄姊們生的小蘿蔔們去附近的國小盪鞦韆溜滑梯,看他們在草地上滾得滿身草葉泥巴、又喊著阿活叔叔或舅舅說想吃糖廠的冰棒,吵歸吵,趙活還是認為這樣的日子滿不錯的——至少這不是個收成欠佳,家中就得減筷子的年代。
遛了一天小孩,將小孩們交回兄姊接手,趙活打算先去洗掉一身汗,卻在往後背包挖換洗衣物時發現不太對勁。
完蛋,紅包怎麼少了最大的兩包?
摸遍整個後背包,紅包都只有要給小輩們的份。今天就是除夕,先不論附近的提款機是否還有新鈔,那兩包現金去了哪裡?
思來想去,趙活逼不得已,硬著頭皮傳訊息給唐錚:「學長,你還在租屋處嗎?」
「我找不到要包給爸媽的紅包,不確定是不是忘在住處,可以幫我檢查看看嗎?」
「可能在書桌上或第二層抽屜,裡面有現金,拜託。」
洗了個忐忑的澡,趙活一出來立刻打開手機,就見唐錚傳了張照片給他:紅包被他的水電收據掩埋在桌邊的櫃子上。
傳了一堆貼圖千謝萬謝,趙活換好衣服就趕緊出門想辦法生紅包去了。
雖說每年要發出去的金額不小,但對比兒時,換成自己看著小小晚輩們絞盡腦汁生出吉祥話來拿紅包實在有趣。吃完長年菜後,趙活就拍拍屁股縮回通鋪的床位上滑手機,享受團體生活難能可貴的個人空間。配著樓下的打牌聲,趙活一一回覆已開始瘋傳的過年貼圖和長輩圖,想了想,也傳了張新年快樂的貼圖給唐錚。
訊息沒多久就已讀了,唐錚沒回新年快樂,倒是問了別的:「後來你的紅包呢?」
「各包了兩張威力彩、兩張刮刮樂,再轉帳原本的金額進他們戶頭。」
「還不差。」唐錚回覆,「你年夜飯吃什麼?」
趙活乖乖傳了稍早拍的餐桌照。
沒過多久,唐錚回傳了同樣的照片,只是多了幾個內建螢光筆圈起的記號。
「我要吃魚、滷豆腐、梅干扣肉。」
正欲打字,趙活卻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爬到身旁、將汽水瓶遞給他:「阿活,幫我開。」
「等一下喔。」趙活哄道,先快速打了「我就知道!」送出,才坐起身幫外甥開瓶蓋。
「你在和女朋友聊天嗎?」
「不是。」
「男朋友?」
「不是啦,怎麼你也學阿嬤問這些。」趙活無奈,「是我房東。」
「阿嬤說你沒救了,他放棄。」外甥望著舅舅正癟嘴而怪異的臉,繼續提問:「房東是什麼?」
「嗯⋯⋯就是把房子借我住的人。」
「所以你住在他家嗎?」
「沒有喔,他有兩間房子,一間借我住,一間他自己住,我們是鄰居。」
「他是好人嗎?」
「這個⋯⋯算是好人吧,滿好的。」
好奇心被滿足,外甥帶著汽水下樓去了。趙活拿起手機,便見唐錚已又回了句:「我幫你找到紅包。」
「⋯⋯謝謝學長,我回去就煮。」
勾了勾嘴角,唐錚翻著貼圖庫,滑過穿著唐裝的法鬥——今年的新春特別版,想了想,還是點了另一組也用來回覆同事的貼圖。
「錚錚,幫我替黑豆放晚飯好嗎?」
應著母親的要求,唐崢走到空空的小鐵碗旁加入乾糧,一團黑色的毛球便無聲無息鑽過他的手臂、擠到碗前,尾巴翹得高高地。順手整理散落在客廳地板、隨處可見的貓咪玩具,唐錚洗淨雙手,母親煎的紅豆年糕也正好上桌。
「今年也是初三去爸爸那裡嗎?」
「今年不去,他們家出國。」
「噢,去哪裡?」
「北歐。」
「這麼遠呀。」
「你想去嗎?」
「太遠了,我沒興趣。」唐媽媽笑道,「那我們初三晚上訂烤雞或披薩吧!你那個房客有回家過年嗎?沒有的話,要不要邀他來我們家吃飯?」
「他初四才會回來,我那天也有班。」
母子倆吃完點心,唐錚洗著鍋子,母親則坐在沙發上摸著吃飽喝足、跳到腿上的黑貓,一邊回應好友同事們的拜年。回著回著,又轉過頭來:「我買了你貼給我的那個狗狗的貼圖,好可愛,是最近流行的嗎?」
「⋯⋯同事用的,看起來好用順手買了。」
初五開工,趙活亦準時於同一天繼續履行租賃契約。
唐錚下班推開趙活的房門,就見人正在下麵條,臉上反常地戴著口罩、一旁超市的塑膠袋口還躺了罐琵琶膏。
「你不舒服?」
「可能過年打遊戲通宵太多天了,作息突然拗回來,喉嚨有點痛。」
「活該。看過醫生了嗎?」
「還沒,明天再去。」趙活對蹙著眉的房東擺了擺手,「不嚴重啦,簡單做個拌麵還可以的。」
蔥油拌麵,佐趙媽媽辣醬,搭上青菜豆腐湯。趙活提了些過年時晚輩發生的趣事,講了幾句又開始小咳,被唐錚低斥專心吃飯別廢話。飯後,趙活拿出幾包趙媽媽讓他帶來感謝房東照顧的肉乾,坐在沙發上滑手機、想著等唐錚洗完碗後再拿給他,人卻隨推文一則接一則逐漸躺平,最後連眼皮也闔上了,沒抱著手機的右臂甚至垂在了沙發外頭。
朦朧之中,水聲停了,趙活彷彿聽見一聲嘆息。
他沒有睜眼。漫長的靜默之中,似有足音微弱、踏著謹慎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他身邊,直到開始發麻的右臂被輕輕托起——
柔軟微涼的指腹輕巧地、小心翼翼地搭上了他的脈搏。
五爪反手緊扣,捕獲來不及抽離的纖白手臂猛力一拉,唐錚頓時向前跌去、撞上沙發,抬頭便對上趙活分明神智清晰的目光。
「二師兄。」
趙活的語調平靜、篤定,沒有半分疑惑。
Chapter 5: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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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師兄。」唐錚面不改色,語調冰冷。「事到如今你還要否認嗎?西醫的訓練中應該沒教怎麼搭脈吧?」「你管我在哪學的。」「那麼彼岸仙香是怎麼回事?」掌中手腕扭轉著試圖掙脫,被趙活更用力地掐住:「我查過,那是一個可以自訂配方的品牌⋯⋯雖有幾種香料不太一樣,但我不會認錯正心堂的味道。」唐錚喜歡用香,過去如此,現在依舊。許是在醫院工作之故,唐錚平時不擦香水,唯有趙活第一次被單獨留在他家追劇那日,一身符合時下審美的休閒裝扮,舉手投足卻都帶著掩埋在遙遠時光中的香氣。「你當年為什麼要讓掌門服下屍心丹?」「我沒有義務回答莫名其妙的問題。」「沒有義務?莫名其妙?」趙活忍不住揚聲,「莫名其妙的是你吧?突然拿出魔教的屍心丹、突然叛出師門,沒再出現過、也沒操縱過掌門,一直到——直到武林盟打來,大夥一路殺下眉山,三師兄、四師兄,還有其他師兄師姐——」「囉嗦!」唐錚怒道,「要報仇就報仇、要殺就殺,對敵人廢話一堆!那些亂七八糟的秘笈就教了你這些嗎!」「我只是想知道當年的情況!」「然後呢?知道了難道過去就會改變嗎?」「為什麼一定要有實際的效益我才能知道?我難道連知情都——」門鈴聲打斷了爭吵。「晚安,趙先——是唐先生啊,有鄰居通知說你們好像在吵架、很大聲,還好嗎?」管理室的老伯伯站在門外,看了看負責開門、面色比平時更加不善的屋主,又從門縫瞧見了裡頭的趙活。「⋯⋯沒事。」「沒事齁,不需要幫忙報警齁?那幫我注意一下小聲一點喔,謝謝啦、謝謝。」老伯伯邊點頭,邊碎念著轉身離開:「現在的情侶齁⋯⋯」唐錚彷彿要將門把扭下來,肉眼可見地氣得臉都紅了。他瞪了趙活一眼,迅速從尚未關上的門縫溜走、對面的門傳來重重闔上的聲響,趙活只來得及瞥見白淨手腕上掐紅的印子。
接下來的幾天,趙活的公司高層打算一舉補上春節期間落下的進度,天天加班,唐錚也不知是換了班表還是在健身房多做了幾個循環,愣是與趙活碰不到面。趙活懷疑過唐錚是不是刻意躲他,可每天照約定做的便當掛在對面門把上,隔天依舊會洗得乾乾淨淨掛回他這邊,就像最一開始、剛搬來時一樣,再沒有更多的接觸。縱然晚歸,趙活還是用不多的自由時間準備唐錚隔日的便當,做的都是過去在唐門時煮過的菜色。到底在幹嘛啊。解了一個bug又冒出其他問題,趙活手捧熱騰騰的咖啡,密密麻麻滿螢幕的代碼晃得他眼花。不能說沒有一丁點癡心妄想對方會被便當感化而鬆動態度,不過以二師兄的倔脾氣來說,機率低到近乎零⋯⋯乾脆直接去醫院門口堵人算了,但會被保全驅離或報警吧,而且醫院不只一個出入口,唐錚還是能溜走。怎麼轉世了還是這麼難搞。眉頭揪緊,趙活整張臉變得更加扭曲可怖。他很想在住處的電梯口把人五花大綁、扔進自己的套房禁閉起來盤問,反正他會做飯,尤其做胡椒餅可好吃,二師兄總是餓不死。可現在的他早已不是那個早上挑柴下午打鐵的外姓弟子,健檢冒紅字、還要留意三高,哪來這樣的力氣?渾然未覺自己的想像又開始往刑法中有記載的方向去了,終於在今晚、近期難得地,趙活在大厦一樓的電梯處遇到了唐錚。電梯門關上,沈默充盈著狹小的空間。並肩杵著,趙活瞥了眼唐錚的手,約素手腕上白白淨淨,幸好沒給他掐出瘀痕。「二師兄。」趙活收回眼神,「我想知道你當年的計畫。」回答他的只有電梯通風口的風聲。「二師兄。」「你知道你現在住的房子是我的吧?」「租約到期前未滿足法定條件,房東不得驅離房客。」唐錚嘖了一聲。「如果二師兄你真這麼討厭我,幹嘛要讓我承租、住在你對面。」「我哪知道你問題一堆。」「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說。」電梯開門,唐錚搶快邁出步伐,卻被緊隨其後的趙活拉住手臂。「放手。」唐錚的眼神好似要將他千刀萬剮,但趙活清楚現在的唐錚已無法動不動就毒倒他或取他性命,於是任憑唐錚掙扎、他就是死死攢住不放。「你到底想尋求什麼?答案?真相?然後呢?我說與不說、說了什麼,唐門都已經不在了,八百年前就不在了!這就是唯一的事實!」唐錚愈罵愈火大,「無能至極的廢物!你若真的悔恨,早該在這幾個月間嘗試殺了眼前的叛徒,而不是扮家家酒般地過日子,自以為能回到過去、裹足不前,現在又要別人滿足你自我安慰的妄想——」「我想了解你不行嗎!」趙活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什麼扮家家酒,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以為我沒有記憶,就處處包容我、照顧我,就像——就像你離開前一樣。」顫抖、冒汗,趙活依然沒有鬆手:「所以我更加確定,比起叛徒,那個『二師兄』才是真實的——最敬愛掌門、最在乎唐門,到了這一世依然如此,不是嗎?」「⋯⋯你這愚笨、死腦筋、天真得可笑的蠢貨。」「對,我就是死腦筋的蠢貨,二師兄你也是。」又將人扯近了些、趙活努力挺直腰桿,眼神正面迎上那對與前世相同、他總忘不了的黛青色眼睛:「你是我在這個時代、或說這個時空唯一所知保有記憶的唐門中人。既然我這一生都要與上輩子的記憶共處,那它就是我的一部份、很重要的一部份——這絕不是什麼『裹足不前』或『自我安慰的妄想』。」唐錚還想回話,才張口,腸胃就搶先空虛地哀號。若說方才唐錚的眼神是寒冰中包著怒火,現在就是真正地想殺了趙活。拚命憋住笑意,趙活假裝沒看到他二師兄的耳朵紅得熟透,指了指身後的大門:「我餓了。要嘴攻要捅人,都吃飽再說吧。」
辣椒和韭菜水餃,海帶蛋花湯,兩顆半熟溏心蛋。大吼大叫著實消耗熱量,趙活按開電磁爐才發現自己也餓壞了,於是挑了些簡單快速能上桌的料理。唐錚隨趙活走進套房後便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像在沉思、一語不發。趙活在流理臺前來來回回,時不時偷偷用餘光留意那人有沒有趁機開溜。他一個肥宅工程師,上完一天班,剩餘的力氣都在稍早吵架時用完了,若二師兄真要跑,他的招式怕是只剩下泰山壓頂⋯⋯所幸直到端菜上桌,唐錚都還坐在原位。吃完晚餐,收拾乾淨的茶几上擺了兩個空杯,趙活從冰箱拿出一瓶泡好的茶——清澈的赭紅茶湯注入杯中,唐錚立刻從香氣認出這是自己每天泡的那款花草茶。趙活倒完茶,就坐在沙發的另一邊,並無催促、也並不走開。「⋯⋯我受錦香宮指示,潛伏在唐門;受千燈樓指示,潛伏在錦香宮;受唐門指示,潛伏在千燈樓。」「自有記憶開始,我就在極樂教受訓,和所有被控制、培養的孩子沒什麼不同。直到武林眾派攻入魔教、掌門擊敗極樂右使,我便隨教養我的千面人魔一同潛入錦香宮、拜入人間道;又奉著人間道的命令,到了唐門。」是在唐門,他作為一個被自幼培養的殺手,第一次獲得了姓名。從換牙的孩童拔高身子、長成少年;再戴上了冠帽、熟記家法門規,並為門人治傷治病、傳道授業。然而在山嵐遮掩、月光透不進的林子裡,卻總能聽見法王與樓主的低語在耳邊呢喃。他日日穿著青衫,薄薄的衣衫底下,骨子裡仍是別的東西。「我給掌門服下的是『萬壽屍心丹』,就是主爐裡煉著的丹藥。起源是來自天竺的奇毒,被極樂右使製成屍心蟲為禍武林。我利用其蠱蟲能化作血肉的特性加以改良,想著煉成後,也許能治癒掌門的痼疾。若非那唐守鴻⋯⋯我不得不令掌門服下半成品救急,至少維持住身體的機能運轉。」趙活恍然大悟,這正是他愈細想愈困惑的癥結點之一,掌門當時分明行將就木,怎地被二師兄塞了丹藥,反而虛弱卻穩定地一直沉睡著?他可以認定唐錚是給唐門微薄的一點希望以便後續牽制,卻無法不往另一個方向猜想。「出走是順勢而為。人間道法王催促著我取得碧血玉,再拖延只會教他們起疑、甚至影響到千燈樓那邊。我也正好離開眉山,專注於泥教與魔教的行動。」唐錚嘖了聲:「一群飯桶,連照顧師父都做不好,搞得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回山上一趟。頭半年,我還能固定每個月回去一次、甚至待上幾天給你們這群天真的廢物擦屁股,到後來,樓主令下,我與魔教一同離開了宋室領地。」「武林盟進攻唐門的消息傳來時,我在西夏⋯⋯就結果而言,我終究是慢了一步。」「你想問計畫,唐門既已覆滅,我哪還有什麼計劃呢?徒剩千燈樓成員的身分、以及苟活的一條命,不用白不用——我服下當年掌門用以催谷功力的丹藥,刺殺樓主。成功與否,我也不曉得,這本就是有去無回的事。更別提萬壽屍心丹的效用,再也無從驗證了。」「沒能與門人同生共死、也未能救活掌門。到頭來,唐門的二弟子唐錚只是一重身份的偽裝,不過一層人皮面具,撕破了,便沒有了。」「⋯⋯這就是你想要聽的。我本不是唐門弟子,也不是你師兄。」重獲新生,這個時空沒有非人道的訓練、沒有刀光劍影的危險,唐錚仍舊不敢大意。憑藉孩童吸收新知的優勢與兩輩子的智識,他的成長過程比多數人都來得順利。父母離異時,還未上小學的唐錚不哭不鬧、從不怨懟離開身邊的父親,甚至能在飯桌上替母親擋下親戚的閒言閒語。旁人誇他懂事,可他也只是早早看出兩人的磨擦與日俱增,能夠平和地分手各自安好,已是美事一樁。再一次地,他從男孩長成少年,再從少年長成了青年。沒有魔教、沒有屍心蠱、沒有江湖的紛紛擾擾,只是過程中,偶爾會遇見面熟的人:唐門的師弟妹、或是人間道的姑娘們。倘若對方沒認出他來,唐錚從不主動去接觸。他總遠遠看著這些曾以死明志、於決鬥中敗北,或被捲入陰謀陽謀中身不由己的人讀書煩惱、與同儕嬉鬧、與人相識相愛,什麼都不記得,至少過著平凡而安穩的生活。至於那些認出他的,往往在眼神初次交會,便能讀出訝異、憤怒、甚至恐懼。唐錚從未解釋過什麼,哪怕是因此被刻意疏遠、放學後被堵在樓梯間、在面試時失了工作機會。上輩子做過的事,他沒有一件後悔,那麼這種種遭遇,他也願概括承受。當年出發刺殺千燈樓主前,唐錚曾最後一次回到破敗的正心堂,對焚毀一半的祖宗牌位辭別,也於山腳聽聞了武林盟主大戰唐門魔教醜妖、最終邪不勝正的故事。在自家樓下遇見趙活時,對方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掐住他的脖子,反而表現得禮貌而疏離、甚至可憐兮兮地提起被二房東詐騙的經歷。看著相隔一世依舊醜得清奇的臉,唐錚又憶起那白衣少年降伏醜妖怪的話本——順手照拂一下,也未嘗不可。直到他發現,這蠢進靈魂裡的廢物並非白紙一張,而是根本還將他當成那個叛門以前的二師兄,若無其事地與他相處、煮飯給他吃、在他身旁打轉。愚蠢、可悲又墮落,唐門的風骨都去了哪裡?唐錚很想破口大罵,又堪堪忍住了。趙活也以為他不記得過去,指不定知道後,會是另一個面貌。基於安全考量,他不能太快暴露——唐錚這麼告訴自己。當他看見滿桌都是自己愛吃的菜、在書桌前做事時背景有另一人活動的聲音、一次次帶著歉意靦腆地向他道謝、返鄉還不忘提醒他要記得自己吃飯⋯⋯直到現在。「⋯⋯所以,你確實與舊魔教有關聯。」唐錚平靜地等待著。他早知這一刻終將到來,只是正好是現在。畢竟他終究未救活掌門,哪怕一命換一命,都是合理的——「那你身上的屍心蠱呢?」唐錚愣了半秒:「⋯⋯早在我年少時就刻意服毒、以體內毒功殺死了。」「原來我們這麼毒。」趙活皺眉,而後呼了口氣:「那就好⋯⋯蠱蟲噬咬血肉,用想像的都疼。」「師兄你離開後,我並未毀去主爐的丹藥。一來想知道你多年心血究竟煉了什麼,二來是心裡有個角落總不願接受現實,就像我至死都覺得大師兄還會從墳裡爬出來找我說相聲。「再活一回,我其實也想展開全新的人生,可總無法不想起過去的事。也許就像二師兄你說的,我就是個不知變通的蠢蛋⋯⋯但我很高興能聽你親口說這些。過去已成定局,能得知二師兄你不是真的叛門,還是太好了。」「師兄你可還記得,我說過的,無論你跑到何處,我都要找你出來?」「怎麼,終於想起該殺了我嗎?」「我一直記得,從沒忘記過。」趙活笑笑,又抓了抓鬢邊的頭髮:「我只是想說⋯⋯不論是八百多年前或是現在,能遇到二師兄,我都覺得⋯⋯嗯、我很高興,謝謝你。」「⋯⋯無可救藥。」趙活透過瀏海偷偷覷著身邊的人,唐錚如他所料別過頭去,正好能瞥見那總透露主人心緒的紅紅耳尖。竟然還滿可愛的。趙活不禁想著。沈默之中,兩人都要重新收拾被翻出來攤開細數的記憶。直到唐錚一口喝乾了杯中的花茶、起身走向門口,趙活也跟在後頭送他,不忘把母親交代要送禮的肉乾塞進唐錚手中。「我這週可能要週末才有空做晚餐了,你有想吃什麼嗎?」「胡椒餅。」唐錚回答,又垂眼半晌,低聲補充:「唐門的胡椒餅。」「我盡力吧。」趙活笑笑,看著唐錚走進對面的套房,才闔上自家的大門。
Chapter 6: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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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淺眠中甦醒,唐錚摸過放在桌面上的手機,距離午休結束尚有五分鐘。他按了按眉心及眼窩,滑開手機檢查訊息,順手點進一個排序相當靠前、頭貼人物站在旅遊景點旁比耶的聊天室,快速輸入:
「晚餐?」
才喚醒休眠的電腦,對方的回應便跳了出來:
「想吃什麼?」
「辣的。」數秒後又補充,「不要韓式辣拌麵,這個月吃三次了,了無新意。」
趴在辦公桌上賴床的趙活看著訊息,不禁皺眉。自從他半逼迫著二師兄承認有記憶、說出過去的事情後,他總覺這人說話愈來愈直接了、連帶主動聯繫的頻率也高了不少,頗有當年在煉丹房使喚他做這做那的調調。但也沒有不好,趙活想,至少還是過去熟悉的那個人。
趙活貼了個連結:「上次同事推薦的泰式簡餐,在住處附近。現場吃?」
「好。」
店面不大,於是趙活與唐錚並肩坐在面對落地玻璃窗的吧檯位。窗外就是小巷的機車、行人和對面的店家,沒什麼稀奇,至少打拋豬的味道確實不錯、綠咖哩也香料味十足。趙活點了杯泰式奶茶,看著滿滿一高腳杯的飲料,又跟店員要了一個小錫杯、分了點給唐錚。
「你看什麼看?」
「看你喜不喜歡啊,喜歡的話下次外帶可以打包這間。」
「還不錯。」唐錚再吃了一口打拋豬飯,「沒有非常道地,但以價格來說可以接受⋯⋯」
「而且夠辣。」
「嗯。」
「以前沒辣椒這玩意兒真是可惜了,拿來入菜大夥肯定愛吃。」趙活感嘆,滿足地感受著咖哩的後勁:「二師——學長以前常常外食嗎?」接收到瞪視、趙活趕忙改口,為了避免不要的麻煩,唐錚令他在外人面前還是叫學長。他憶起腳趾受傷那時唐錚準備的晚餐,大多簡單方便、味道也不差,就是手法上看得出略顯生疏。
「醫院有員工餐廳,吃膩了。」
「⋯⋯敢情師兄你其實不是找房客、是找廚子吧?」
「是你主動聯絡約看房的,還頂著一張憔悴得難以見人的臉。我要不讓你住,隔天警方就得去河裡撈浮屍,浪費社會資源。」
「學長你才是,這種態度要不是我記得你,誰敢跟你租房子啊。」毫不意外地收到唐錚的眼刀,仗著法治社會的保障,趙活心安理得地繼續喝奶茶:「說起來,學長你的年紀原本比我大一些吧,現在反倒比我小一歲⋯⋯你還記得葉雲舟嗎?那位帶著多病的妹妹投靠過唐門的蒼松劍客?他是我以前的分租室友,沒有記憶,也小我一歲,可過去是他妹妹的雲裳現在倒成了姐姐,甚至比我大一兩年。」
「你認為我們此世出生的先後,與之前死亡的順序有關?」唐錚立刻反應過來。
「目前觀察到的是這樣。當然也有些例外,比如我爸媽,還和前世一模一樣。我上次只活到二十幾欸,他們總不能兩個都比我早走吧?不知道這其中的機制是什麼,真奇妙。」
結帳時,趙活將店家贈與的集點卡收進錢包裡。剛剛瞧二師兄吃得乾乾淨淨,每次都買兩人份的話,應該很快就能集滿了。
「學長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去超市買點食材。」
唐錚抬頭,都市的夜空沒有星點,一片漆黑中只有幾抹稀疏的雲絲、夜風乾爽,今晚想必都是好天氣,適合外食、採買、散步。
「我也去吧,反正順路。」
於是唐錚見證了一場戰役——當連鎖超市明亮鮮豔的招牌出現在視線範圍內,趙活瞥了眼智慧型手錶,突然哎唷一聲、三步併兩步地跑進位在地下室的超市,活像童話裡遲到趕路的冒失兔子。待唐錚慢慢走過自動玻璃門,冰櫃前的戰場正隨店員貼上打折標籤的動作不斷位移,趙活正衝進一群婆婆媽媽和大學生的混戰中試圖取得成果,然而比人家晚了一步,結果可以預見,一敗塗地。當趙活捧著一盒原價牛肉走回門口拿提籃,見二師兄眉頭微皺不發一語,不知是在鄙視他的敗北還是他的乞丐行徑,或是二者皆有。
在趙活的印象中,二師兄甚少親自採買東西。藥田能解決大部分常備藥品所需,其他材料都是由藥鋪代訂送到山上,或是請四師兄的商隊幫忙進貨,偶爾使喚趙活跑腿。和二師兄一起購物,倒是上一輩子沒經歷過的新奇體驗。拎著購物籃,趙活亦步亦趨地跟著唐錚穿梭於貨架之間。看著他師兄認真挑選商品、閱讀成分表,一頭俐落短髮柔順烏亮、身著垂墜效果內斂優雅的深色襯衫和西裝褲,與周遭五顏六色的日用品散發出的生活氣息形成強烈對比,分外有趣。
「買一送一欸。」趙活拿起身旁架上的洗髮精,「學長你有需要嗎?」
「我有慣用的品牌。」
「喔?那買那牌也可以啊,這裡很多都有優——」
「專櫃的。」
趙活面不改色地將洗髮精放回架上,他忘了自己也是強烈對比的其中一部份。
話雖如此,唐錚還是有享受到逛超市的樂趣:他買了精品優格、特級初榨橄欖油和紅酒。將紅酒放入購物籃前,他還特地讓趙活看看酒標、介紹了產地和酒廠:「這支煮紅酒燉牛肉味道不錯。」
「⋯⋯好。」趙活百分百確定這支酒是看到他拿的那盒牛肉才決定要買的。
然而隔天,公司的大客戶臨時追加需求,趙活即便心中戰過甲方娘親八百回合,晚上還是得乖乖留下與同事們一起加班。下午得知自己難逃此劫,趙活以手掩面,其他產線的同事正想拍拍他的肩表達安慰,卻聽得趙活低聲哀號:「牛肉都解凍了⋯⋯」
「啊?」
傳訊息給唐錚說今晚不會煮飯了、牛肉已在冷藏,冰箱還有備好的洋蔥和紅蘿蔔,若他願意可以自己煮來吃。直到約莫九點半快十點,趙活離開位置上個廁所偷閒滑手機,才看到唐錚約半小時前的訊息:「你是打算睡公司?」
「沒,快結束了。」
「原來沒死在辦公室。」
「師兄怕我死掉?」
「誰在乎你死不死。」立刻回覆後過了幾秒,「找新租客很麻煩。」
趙活莞爾,繼續輸入訊息。
「你吃過了嗎?冰箱裡的菜有用掉嗎?」
「沒煮牛肉。菜用了一半,蛋也沒了。」
「好。」估計自己快要能下班了,趙活摸摸肚子,公司訂的加班便當已經在頭腦風暴中消化完畢:「我想買鹽酥雞,師兄有想吃點什麼嗎?」
收起手機,趙活回到位置上將工作收尾。等電梯時,他看見唐錚直接丟了外送平台的連結到他的聊天室裡。鬱悶一掃而空,他雀躍地輸入「謝謝師兄」、貼了張跪拜的貼圖。唐錚沒再回應,但趙活回到住處時,門把上已經掛了他的訂單,還熱騰騰地;冰箱裡牛肉已收回冷凍,蛋確實沒了,但多了一盒放在保鮮盒裡的沙拉,上頭還鋪了一片羽衣甘藍煎蛋。
第二天早上出門前,趙活將牛肉再次放到冷藏解凍。雖說客戶可能還是會雞蛋裡挑骨頭來來回回、導致又不能準時離開公司,可牛肉反覆解凍,風味已經流失許多,再不煮怕是要浪費,二師兄都特地為此買了紅酒——他其實早將唐錚在超市裡介紹的內容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師兄神色認真,有如從前解說藥性與步驟後,等著驗收他煉丹的成果。
如趙活所料,這天下班依然有些晚。心一橫,他決定直接跳過晚餐煮宵夜。得到唐錚回訊同意,趙活在捷運站隨意塞了顆便利商店的飯糰填肚子、買了蔬菜回到住處,立刻帶著牛肉和材料按響對面的門鈴。唐錚開門時顯然剛洗好澡,水霧與清冽的木質冷香充盈於一方門框之間,髮梢還凝著水珠。許是一路上對豪華宵夜的期盼,趙活只覺聞到什麼氣味都餓,肯定是方才墊胃的飯糰分量太小,他趕緊鑽到師兄家的灶台前,搬出電鍋和紅酒。
將食材切塊切絲、醃肉、依序鋪入電鍋中,撒上胡椒、鹽與唐錚的陽台種的辣椒,最後倒入紅酒,就靜靜等待電鍋慢燉。除了正餐,趙活還額外買了兩顆蘋果——畢竟紅酒開封後要盡快用完,不說紅酒不是他的、他平時也沒有這種睡前雅趣,二師兄一人要喝完剩餘的紅酒,可能也有些困難。將蘋果削皮切片放入鍋中、倒酒、撒上橙皮與同樣是唐錚種植的香草,小火慢燉,直到蘋果吸飽酒液、紅得如同削皮前熟成的顏色。
燉蘋果放入冰箱冷藏,趙活給自己倒了杯花茶、窩到沙發一角,熟練地操作串流平台撥放預載好的電影。從臥室出來的唐錚見到螢幕上的畫面,不禁蹙眉:「你怎麼載了這玩意兒?」
正播放的是一部新出的古裝動作片,院線與串流平台同步上映,口碑正熱。
「同事推薦的,看看囉,現代人的想像力也是挺豐富的。」趙活笑笑。兩人都很少看這類涉及功夫或武林題材的影視作品,得知彼此都有過去的記憶後,才聊到了更深層的原因:趙活總覺得那些設計好的武打動作太僵硬、以前師姐們把他吊起來打的動作都更加精彩自然;唐錚的武功造詣高過他更多,自不用說,曾經的三面間諜看著電影裡的文戲總認為有不夠周全之處,主角哪怕練過極樂教的九轉輪迴大法都得涼透。不同的是趙活會基於同儕喜歡多少看一下——至少這個時代,人們對於故事中的大俠依然欽慕、也會為了俠義熱血沸騰。
顯然不認同他的說辭,唐錚卻也沒阻止,逕自窩在沙發上他坐慣了的那一側用起了平板。直到電鍋跳起,趙活將燉得剛好、醇厚果香與肉香交織的佳餚端上茶几,回頭就見唐錚打開一袋種類多樣的麵包,或乳白柔軟、或夾雜穀物與果乾,各切下幾片置於平盤上,再從冰箱拿出乳酪塊與番茄乾擺於角落。
「師兄你也太講究了吧?」
「醫院的美食廣場買的,反正也要買早餐。」
二師兄說得對,這紅酒配上牛肉真是好吃。在電影悠揚的片尾曲中,趙活吃了口肉,又用切片的佛卡夏蘸了醬汁。可惜牛肉放了兩天,不若現買現煮來得好吃,但搭配麵包盤,隨機配上乳酪或番茄乾,每一口都有獨特的層次與口感、變化無窮,也令趙活吃得津津有味。
「如何?」唐錚瞥了眼電視螢幕。
「普普通通吧。」
「哼,那就不必看了。」
趙活咀嚼著沾了牛肉湯汁的麵包,實在不好意思說,他其實沒有很專心看電影——沙發另一側的唐錚似乎是抹了精油或乳液,觀影過程中,幽幽的淡香總時不時擦過趙活鼻尖,有點像彼岸仙香、又更溫潤柔和些,令他不住思考著二師兄到底是怎麼讓現代的調香師調出這些香氣來,閃神間就落下了電影情節的推進轉折、以致他看得有些雲裡霧裡。此時唐錚正喝著花草茶,另一手拾起遙控器瀏覽著推薦列表、帶了幾分一日工作後的漫不經心。
「師兄你明天沒班?」趙活推想。又吃宵夜、又在這時間點還滑片單,大約八九不離十。
「請假。」
「有事情?」
「陽台的排水孔反覆堵塞,想問師傅能不能快點來修,乾脆請假。」
「不如我幫你看看吧?」
隔日午後,趙活拎著一箱工具、戴上橡膠手套,就蹲在唐錚家陽台用螺絲起子拆起了落水頭。倚在落地窗邊,唐錚看著師弟熟練地以倒勾清理淤積物,不禁感慨:「⋯⋯你是上輩子修整大院沒修過癮嗎?」
「反正也習慣了,我在老家也常被抓去修。」趙活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著排水孔內部:「師兄你這個有雜草在裡面安家了,難怪通劑沒用。」
工具與手指並用地將恣意生長的雜草連根拔起、刮洗水管壁、反覆沖洗。直到被日頭曬得出了層汗,趙活終於鎖上孔蓋,起身邊用相對乾淨的上臂擦汗、邊將澆花的水管遞給在窗邊的人:「應該可以了,你試試。你是下週出國對吧?我再幫你觀察看看,如果還是堵,你再給我水電師傅的電話。」
「⋯⋯好。」
收拾工具箱、從浴室洗手出來的趙活觀察著陽台的狀況:綿綿春雨中難得晴朗,午後日光將洗過綠葉的水珠照得晶瑩剔透,他師兄穿著白淨棉T、被陽台的綠意簇擁著,衣料上柔光均勻、沒有一絲皺褶,烏黑髮稍隨動作與微風輕晃,看上去心情頗佳。
好像從前在後山藥田的景象。胸中似乎也被暖熱的陽光填滿,趙活搓了搓鼻尖、不禁有幾分得意與成就感。
待唐錚進屋,便見趙活已經沖過澡、換過一身乾淨衣服,正在流理台前將昨夜做的燉蘋果擺於盤中,並淋上冷藏後濃縮的紅酒醬汁。徵得唐錚同意,趙活還挖了兩大匙前幾日買的高價優格放於一旁。擺盤差強人意,但口感冰涼、香料與蘋果的香氣飽滿馥郁,沾著優格入口酸酸甜甜,甚是消暑。
「你冰箱裡東西還挺多的,出國前吃得完嗎?」
「我沒要趕著吃完。」唐錚低頭再叉起一塊蘋果,「冰箱和櫥櫃裡的東西都可以拿來吃用,廚房要清理乾淨,在沙發上看電視吃東西不許留屑屑,不許進臥室。」
趙活轉了轉眼珠,「那我顧火累了可以直接睡在沙發上嗎?」
「⋯⋯不准。」唐錚瞅了師弟一眼,「顧火就顧火,還想睡我的榻?你是活到第二輩子嫌太長了是吧?」
言詞銳利,一對細長的鳳眼裡卻無半分不悅。
忙不迭說著不敢不敢、趙活藏不住語氣中的笑意,偷偷瞥見身側的人也彎起了嘴角。
「終於到啦——幫我拍張照吧!」
頭戴墨鏡、穿著絲質襯衫的婦人將草編包交給兒子,站在機場過道的大片曲面玻璃前撥了撥長捲髮,背後窗外是熾烈的陽光、隨風搖擺的蘇鐵與椰樹。
抓好構圖,唐錚正要按下快門,連上機場網路的手機卻在此時連番彈出訊息:
「一路順風。」
「到了嗎?」
「還沒抵達?誤點?」
見兒子眉心微蹙,婦人不解:「錚錚?」
「沒事,要拍了。」
將照片傳給母親後,唐錚帶著母親走到海關,於等待的隊伍中滑開方才一直干擾他的那個聊天室:
「關你屁事。」
「到了。」
昏暗的會議室裡,趙活瞥見橫幅提示,在桌緣下無人看見的角落替訊息點了個讚。
從昨晚開始,唐錚帶母親出國旅遊一週。由於唐錚的住處離機場相對近,唐錚的母親先來住了一晚。趙活用電鍋做了三人份的鮭魚炊飯,熱情的婦人將他留下一同用餐、還特地帶了一盒茶葉和餅乾送給趙活,說是他一個人租屋在外辛苦、也感謝他對兒子和房子的照顧。
難得無須天天煮飯,趙活用唐錚的冰箱內的雞柳和蔬菜做了幾份沙拉盒、每天帶去公司當早餐。上班期間,趙活偶爾會收到唐錚傳來的訊息,大多是食物——想叫他煮煮看的意圖不能再更明顯;有時是風景,通常是趙活多問了幾句在哪裡、附近有什麼特色嗎而回傳的照片,唯一的共通點是唐錚本人都沒有入鏡。趙活不認為他二師兄會是樂於合影或自拍的人,只是難免想著在這種熱帶度假聖地,二師兄會穿些什麼呢?過去在唐門時總是得體又一絲不苟,到了這輩子,他見過唐錚穿短袖了,卻實在難以想像他會穿無袖或度假花襯衫。
正這麼想著,電腦版通訊軟體上、被他釘選在前排的聊天室又傳送了一張照片:
一罐貼著當地文字花體標籤的深棕色香料粉,上頭畫著綠葉與嫩紅果實的圖案。唐錚似乎正在某種交通工具上,香料包與隨身包一同置於穿著長褲的腿上,正以拍照外的另一手扶著香料罐。
「雞舌香粉,公的。」
趙活知道二師兄是想和他分享當年名貴的藥材、或暗示他該做些會用這調味料的料理,可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別的地方——扶著香料罐那隻手的手背有點兒泛紅,於他師兄一向纖白的肌膚上更為顯眼。
「你手背有點紅,曬傷嗎?」
「現代的太陽很毒,記得補防曬喔。」
送出以後,趙活才想到二師兄應當不需要他提醒這些。還來不及收回,唐錚已經回了訊息:
「有一點,處理過了。」
「專心上班,不要聊天。」
明明是你先在上班時間傳給我的吧。趙活癟嘴,可想想對方在放假、隨時傳訊息理所當然,只好摸摸鼻子重新專注於程式碼。
晚餐時段,只有自己一人,趙活便會跑得遠些去嘗試一些沒吃過的餐廳。直到此時,他才驚覺自己搬來半年多,除去常給二師兄包外帶的幾間店,竟對附近的外食完全不熟悉。當唐錚又傳來晚餐的照片,趙活就會用家鄉美食照回擊——雖然又香又辣的異國美食看起來真的很好吃,可惡,絕招防不了。晚上到唐錚家看看影集、或幫植物澆水的時候,他也會傳去客廳與陽台植物的模樣,以證明自己沒把他家炸了、或把植物養死。
攪動浮滿冰塊的深橘色奶茶,唐錚一向不愛喝甜的,與想嚐鮮的母親兩人分喝一杯。母親正將海鮮湯也分作兩碗,見兒子垂眼注視著桌面的手機:「醫院?」
「我房客。」唐錚答道,點開了聊天室傳來的照片:「他說陽台沒有再堵塞了,還有,忍冬開花了。」
「我看看——真漂亮,照顧得很好呢。」母親笑道,「真是個細心又親切的好孩子,記得帶伴手禮回去給人家。」
唐錚淡淡嗯聲,指尖快速地點過螢幕回覆,而後拾起手機拍下一桌晚餐、發送至海的另一端。
趙活回了個痛哭的貼圖。他正走回自己的套房,看見門邊一處空白的牆面,想起還有其他事情要問唐錚:「我想加買個櫃子,放模型的,希望能防震,你能接受牆壁黏膠或鑽孔嗎?我退租時會負責復原。」
唐錚沒已讀,看來是放下手機專心吃飯了。趙活也不急,打開另一個有新訊息的聊天室:是他前室友葉雲舟,回覆後天很歡迎他過來一起打遊戲。
憑著前世對葉雲舟的了解,趙活與對方一拍即合,即使不當室友了仍然保持著聯繫。當初沒再繼續合租是因為葉雲舟換了工作,工作地點離兩人合租的雅房太遠,一天光是通勤就得花上二到三小時,不如搬到公司附近。由於住得遠,兩人通常是約在市區吃飯,趙活早忘了上次幾乎跨越半座城市去拜訪對方是什麼時侯。
「抱歉,阿活,我姐姐知道你要來玩,就叫我一定要問你能不能煮個鳳梨苦瓜雞⋯⋯」
隔著遊戲的語音聊天室,葉雲舟的語氣無奈又愧疚,趙活倒是欣然答應。葉雲裳這一世成了姐姐,趙活卻老記得年幼的小小姑娘弱不禁風的模樣,總是多慣著一些,經常忘記這位姐現在可以坐紅眼班機快閃追星、在河岸騎腳踏車時海放他們兩個男的、打沙灘排球還能把球殺到趙活臉上。
保溫壺中的雞湯轉乘了兩次捷運依舊鮮美。除了雞湯,趙活還另外帶了試做的打拋豬,替葉雲舟負責準備的外帶自助餐加菜。
「好吃嗎?我看影片做的,自己還沒吃過。」
「整體非常美味,不死鹹、酸味很清爽、豬肉也嫩,就是⋯⋯對我來說有點辣。」
趙活吃了一口,只覺辣度與平時無異:「可能我學長吃很辣,我下重手習慣了。你要是吃不慣就放著吧。」
「怎麼行,你都特地做了,我一定好好吃完。」
「沒關係啦,反正我學長不在、只有我自己就會想隨便亂吃解決,也幾天沒好好煮了。」
「幾乎天天煮兩人份,不會很辛苦嗎?」
「還好,也沒有天天煮,有時是外帶。而且一次做兩人份其實比較好備料,超市的菜每種都一大把,一個人根本吃不完。」想了想,趙活邊夾菜邊說:「我學長其實蠻獨立的、也很精明幹練,就是忙起來會忘了要照顧自己。沒人招呼的話,等他想起要吃飯大概已經三更半夜,只剩街角的便利商店了。」
雖不清楚唐錚在醫院工作的狀況,趙活可還記得,過去二師兄總把自己關在煉丹房內忙得沒日沒夜、廢寢忘食,他總要請小師妹去叫人用飯;開始頻繁進出煉丹房幫忙後,就變成由趙活將食物直接送進煉丹房內。二師兄從嫌他多事、到會主動點餐,甚至在發現他準備了胡椒餅時,黛藍色的眼眸會彷彿映出爐內的點點星火、閃動著欣喜的光彩。
仔細想想,和現在的日子也挺像的。
想起第一天去唐錚家幫忙澆花,看見沙發上還是留了張摺得四四方方的乾淨毯子,趙活不禁勾了勾嘴角。
兩人打了一晚上的格鬥遊戲、邊打邊聊最近新出的遊戲和彼此的工作。約好下次換葉雲舟拜訪趙活的住處,趙活在離開公寓時巧遇聚會回家的葉雲裳。聽得有鳳梨苦瓜雞,雲裳樂得抱了他一下、三步併兩步上樓去了。
吃著燉得軟爛的雞腿肉,雲裳邊聽弟弟分享這位多年好友前陣子搬家後的近況——愈聽愈是皺起眉頭。見姐姐反應古怪,葉雲舟也跟著為兄弟緊張起來:「難道、難道這是什麼最新的騙術嗎?」
雲裳只是白了弟弟一眼,乾了碗公裡的雞湯、深深嘆息:「笨弟弟、笨阿活。」
Chapter 7: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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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房租還沒繳。放下工作,趙活立刻拿起手機轉帳、深怕自己忙著又忘了。切到通訊軟體回報房租已繳,他瞥見上一則與唐錚的對話停留在一張像是市集或紀念品店的照片——他不覺得二師兄會對觀光紀念品有興趣,應該是陪母親逛街——特寫架上一樽造型樸實的手工木雕偶,大鼻子、厚嘴唇,眼睛畫得小小的,有點兒呆滯。「你什麼意思。」當時趙活回他。「照片上的意思。」當時唐錚的答覆。這人真的是有夠過分。趙活想,他幾乎可以看見二師兄嘴角不懷好意的微笑。算了算日期,趙活再接著鍵入:「你後天幾點的飛機?會一起吃晚餐嗎?」待專案小組討論完畢,趙活正好瞧見手機彈出新訊息的通知橫幅。「會。」數秒後又彈出一則,「想吃胡椒餅。」於是週日的早上,趙活在上班時間從床上彈起、跨上共享單車一路騎進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絞肉、青蔥和洋蔥,再到超市補齊各種粉類與調料。睡個回籠覺、吃完午餐,流理台邊的平板播放著遊戲實況,趙活邊看邊做麵糰,等待發酵的時間就製作內餡,將各個品牌的胡椒粉按比例調製,再與其他唐錚收藏的藥材一同揉入餡料中。當他將一顆顆渾圓飽滿的胡椒餅放入氣炸鍋,實況主已經結束了遊戲,正與觀眾聊天。趙活用沾滿麵粉的指尖抖了杯咖啡感謝對方一個下午的陪伴,思考著是不是要說服唐錚買個專業的烤箱。唐錚洗去一身僕僕風塵、推開趙活的套房的門時,人沒曬黑多少,就是手臂和後頸泛紅斑駁的印子還帶著熱帶的氣息。吃來吃去,還是唐門的胡椒餅最對味。唐錚沉浸於胡椒與蔥蒜的香辣,暫時默許趙活捉著他的手臂檢查快好全了的曬痕。吃完胡椒餅、把師弟的爪子拍開,他將一個印著燙金花體商標的小布袋丟到趙活身上:「肩頸僵硬可以按一按,免得你過勞死在我房裡。」布袋內充盈著清爽的柑橘香氣、又帶了點青草與木質的芬芳,明亮、溫和而乾淨。撲面的淡香之後,裡頭裝的是當地品牌的精油和香氛袋。確實是二師兄會挑選的禮物。標籤上彎曲纏繞的文字宛若天書,趙活將精油與香氛袋分別湊近鼻尖嗅聞:「柑橘、白茶⋯⋯?」唐錚挑眉,「還有?」「太難了啦!」趙活失笑,「我沒學過現代的製香欸!」所幸這不是煉丹房內的考試,趙活胡亂猜了一陣,又和二師兄聊起此行見到的香料與調料,再說起過去請四師兄的商隊幫忙進貨胡椒與香料,量總是不多,卻總得派幾位身手不錯的門人護送商隊的往事。趙活知道二師兄其實不愛出遠門,過去縱是去給南宮老太爺賀壽、難得遠赴江陵,也是正事辦完就趕著回眉山去了,如今大約是為了陪伴母親才跑這一趟。見人吃飽喝足、洗過了澡仍有些疲倦,趙活於是自發地收拾茶几去洗碗,讓師兄能先回對面去休息。孰料擦乾手轉身,只見唐錚靠在沙發的扶手上,已經沉入夢鄉。知道長途奔波是真的累人,猶豫再三,趙活還是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緩慢地、悄悄地靠近——這一次,外套好好地蓋過了唐錚的肩頭,熟睡的人呼吸綿長、眉目舒展,薄唇亦放鬆地微張著。趙活洗了個澡,挖出許久未用的耳機戴上、不開語音,只用手指敏捷地在鍵盤和滑鼠上來回,或殺敵或打字聊天。翌日在上班的鬧鈴中醒來,屋內只剩趙活一人,外套已被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沙發上頭,茶几上還擺著一份連鎖咖啡店的早餐。
接到醫師說巡房時間要往後延,唐錚瞥了眼螢幕角落的時間,難得地在上班時段拿起手機、飛快地輸入訊息:「今天會晚下班,改天再看櫃子。」先前趙活問了唐錚關於加裝防震櫃子的事,唐錚的回覆是等他回國再說,免得趙活拆了他的房子。兩人本約好今晚要先去醫院旁邊的拉麵店吃晚餐——趙活說上回來拆線時注意到,就一直很好奇,唐錚過往不是在員工食堂吃飯就是自煮,也不曾踏入週遭的店家——再一同前往家居賣場。病房窗外,初夏的雨時密時疏,連日不散的雲層將城市包覆起來、蒸籠一般悶得人快熟透。等這波令人心煩的鋒面過去,再去逛逛也不遲。倒是原本要外食、趙活應當沒有準備晚餐,員工餐廳大約也賣得差不多了,還得思考等等要吃什麼。回到辦公座位,距離下班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小時多。唐錚順手檢查手機,頓時皺眉,而後飛快收拾桌面、穿過半座醫院、在大廳的座位區找到了混在領藥民眾之中低頭打手遊的醜師弟。「⋯⋯你就在這裡浪費時間?」「反正我今晚也沒事,剛才雨超大,進來等一下也剛好。」見人來了,趙活似乎心情頗佳:「都約好了,今天就去看吧。拉麵的隊伍超長,改天再吃,我先幫你買了這個——」趙活將身側的油紙袋遞給他,兩顆渾圓的胡椒餅,是趙活的腳被菜刀砸傷時唐錚買過的那個攤販:「要是回去還餓,我再下水餃給你吃。」看看手中尚有餘溫的胡椒餅,又看看趙活,唐錚最終默默地在師弟身邊坐下,小口小口地吃餅。「啊、還是學長你累了?那麼直接回去也——」「⋯⋯沒有。」家居賣場內,大大小小、材質造型各異的收納用品隔出一個個區域與走道。琳瑯滿目的櫃子令趙活眼花撩亂,他早量好了空間與模型們的尺寸,仍陷入選擇困難,只得向身邊的師兄徵詢意見;然而不論哪一款,都只得到唐錚嫌棄的神情。「那邊不是有更好的嗎?」唐錚指向另一個角落的物件,趙活一翻價格標籤,果不其然、貴的那種。「蠢豬,如果你是要買便宜又不耐用的垃圾,自己網拍下單就好,不必浪費我的時間。」「不是、實木和強化玻璃也太重了,買組合板和壓克力的就好,然後燈管什麼的我可以自己加裝啦!而且也不一定會用這麼久,到時候搬家很麻煩⋯⋯」趙活解釋著,卻見二師兄原先只是隱隱有波的眉心鎖得更緊了,趕忙轉移話題、說不如先問問服務人員這些櫃子哪幾個最穩固耐震。「這款櫃體滿牢固的喔!組裝和拆解都很容易,即使是租屋也很方便!」店員指著一款展示櫃熱情地推薦,「如果是類似的尺寸,旁邊這款也很適合。我們店裡有賣防滑墊,想更防震也有賣防傾倒扣,黏膠的,不用鑽孔,但拆除可能還是會造成掉漆,建議您與房東討論⋯⋯」「我是房東。」一同在趙活身後靜靜聽著的唐錚插話。「喔、喔⋯⋯!房東也在呀!那真是太好了呢!」店員僵了半秒、迅速恢復專業的態度,「那房東先生是否能接受鑽孔或黏膠呢?」「無所謂,牢固就好,反正到時候補土上漆都是這傢伙要做。」最終趙活選擇了一個價位稍稍高出預算一些、但符合需求又耐看的櫃子。除了他,唐錚也買了個小矮櫃。直接在大型家具區的櫃台結帳預約送貨,趙活才伸手往包包裡挖錢包,就聽得身邊的人說一起結、並遞出了信用卡。「當作你幫我通陽台水管的報酬。」唐錚瞅了他一眼、秀麗纖長的眼尾帶點笑意。只差沒下跪叩謝聖恩浩蕩,趙活千謝萬謝,在店員詢問是否要加組裝費時連忙說兩個都由他組裝就好。「我還要去看收納。」「喔、好啊,買你上次說要放迷迭香的?」「還有泡椒。」「我不記得你廚房有泡椒。」「你做了就有。」「我就知道——」兩人邊聊邊走遠,沒有看到背後的店員表情愈發困惑。買完心心念念的展示櫃,工作了一天的趙活懶懶地坐在展示間試坐的吊椅上,看著唐錚站在樣品流理台前挑揀瓶瓶罐罐。平日晚上,家居賣場的人潮並不多。安靜的空間、搭配和諧的家具,高挑修長的人穿著柔軟微鬆的淺棕色襯衫、帶著衣料本身的織紋,舉手投足,一幕幕都能直接作為家居或服裝雜誌的封面照。不過依他的觀察,唐錚家中可不會像展示間堆放這麼多雜物。填滿牆面的裱框海報、玩偶與造型沙發枕、茶几上堆疊的書本⋯⋯這比較像是趙活自己的生活狀態。他師兄可是連壁架上的香水都擺得整整齊齊,好似從前的藥罐——說起來,流理臺前的唐錚確實有些過往在藥櫃前抓藥的影子,只是不見天日的煉丹房沒有溫暖的打光、柔軟的地毯,不論是他或二師兄,也沒有這份閒適的餘裕。或許曾經有過。那些在山道上打盹、對著爐火苦讀秘笈的日子,只是當下並不懂得。從前趙活的世界很小,就是唐家大院的一方天空、幾座以棧道連接的山頭,小得令他能持續懷抱著兒時的夢想,想要成為話本中雄姿英發的主角、揚名立萬。直到掌門倒下、師兄們接連離去、武林盟攻破了外堡⋯⋯又一次的二十餘載,他依然活成了繁華都市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小的眾人之一。他仍會在低潮時感嘆一下命運作弄,卻不再因為並非天選之人而自暴自棄。也許,他真正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功成名就——「趙活!」小馬尾被狠狠揪了一下,趙活吃痛地睜眼。「還沒死啊。」「我只是睡著啦⋯⋯」趙活揉揉頭皮,就見唐錚將兩款不同的玻璃密封罐遞到他眼前:「挑一種。」「我嗎?」「不然呢?現在最常用廚房的是你。」淡淡的草植香氣拂過鼻尖,那雙曾經施針用毒的皓白指掌捧著兩個普通的玻璃罐,折射出暖黃的星點,落在纖素手腕、親膚的淺色襯衫上;趙活抬眼,那雙熟悉的藍眼睛正望著他,平和而安然。「⋯⋯這個吧。」拿起其中一個罐子,趙活仰頭,朝身前的人笑得燦爛:「這個很適合做泡椒喔。」離開結帳櫃檯,外頭的雨依舊連綿。兩人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加起來也裝滿了購物袋,趙活主動抱起沉甸甸的袋子,唐錚並未阻止,只是替人拉好風衣的兜帽、將傘下空間分給師弟一半,一同走入雨中。
將整座城市浸在水中的一波波梅雨方才結束,烈日還未蒸散每個角落的水氣,活躍的熱帶低壓已經悄悄成形。當電視螢幕失去訊號、屋內陷入黑暗的瞬間,趙活和唐錚正坐在沙發上吃著麻油麵線。黑暗中,趙活聽見他師兄輕輕嘆了口氣,以手機作為光源找出了小手電筒照著天花板,反射灑落的微光勉強足以視物。強勁的風時高時低地呼嘯、伴隨噴濺的暴雨拍打著窗戶。滑著手機,趙活看到社群平台推播著明天停止上班上課的消息:「你明天沒班了吧?」見唐錚搖頭,他暗暗鬆了口氣。今天是週日,趙活自不必上班,可醫院的病患並不會因為風雨就不需要藥物和醫療——唐錚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到家,半身濕透。早料想到這個情況,趙活晚餐煮了麻油麵線加荷包蛋、撒上趙媽媽紅蔥頭,以及昨天在超市戰役中唯一搶到的一把小白菜。打開冰箱,趙活確認裡頭沒有完全不能退冰的東西,順手拿出門邊放著的紅酒。自從第一次做了紅酒燉牛肉吃得頗香,手頭有點餘裕時,趙活便會買他師兄推薦的紅酒再燉一次。唐錚若注意到冰箱內的酒,也會再準備麵包拼盤和果乾。眼下無事可做,乾脆把剩餘不多的紅酒喝完。沒有高腳杯,趙活拿了兩個白瓷碗,像從前用酒碟一般,將胭脂色的酒液注入碗中。他有模有樣地向師兄敬酒,唐錚不置可否,手中瓷碗亦輕輕與師弟相碰。「以前很少和二師兄喝酒呢。通常都是跟大師兄在屋頂上、或後山的岩壁上喝。」「誰像你們兩隻猴子,非得要爬到高處吃東西。」「你別說,二師兄,搞不好大師兄真的轉生成猴子。你接下來哪個週末沒排班,我們可以去動物園或山上找找看大師兄。」「哈哈哈——好啊。」見唐錚被逗笑,趙活愣了半秒,也跟著勾起嘴角。好久沒有見到二師兄開懷地笑,他記得二師兄笑起來甚是好看,如今夜色茫茫看不真切,實在可惜。「不過按之前推測,若我們出生的順序與死去的時間點有關,那大師兄應該再比我們更大一點吧。如果沒變成老猴子,知道了世界這麼廣闊,大概已經存到一筆錢、環遊世界去了。」想起故人,趙活不由得感慨:「其實以前,我一直很想在成為武功高強的大俠後四處遊歷、行俠仗義,就像大師兄那樣⋯⋯可惜直到最後,都沒能實現。」「當時的局勢,縱是千里奔波,橫跨中原、遠至西域,也不會有多少遊樂的心思。」抿了抿唇,趙活有幾分慚愧:他的閱歷不如兩位師兄寬廣,就是南宮家壽宴、留學與江陵之戰,都是熱血與新奇居多,直到風雨山上,才窺見江湖背後暗流洶湧的一角。以他此世學習到的歷史,或許早在當時,時代的走向就已無法回頭了。天地不仁,曾不能以一瞬;然而那一枚枚棋子的悲歡離合、每一分喜悅與痛楚,都不會因此削減分毫。「我還記得,我試圖運功救大師兄、卻被捅穿胸口的時候,夢到了從前跌到山澗裡,你和大師兄一同來救我的事。」「你不能總是期待由他人拯救你。」「我知道。」趙活有些難為情地失笑,「所以當時,在夢的最後和我對話的,是二師兄你本人嗎?」「為何這麼覺得?」「嗯⋯⋯如果不是本人,我夢見的二師兄應該會罵我蠢豬,既然沒有,那就是本人囉。」「哼,給你點機會就得意忘形了,蠢豬。」唐錚啜了口酒。趙活笑笑,低頭看著碗中深色的酒液輕輕晃盪。也許是酒精、也許是將這間公寓隔絕於世界之外的風雨,趙活沒有將嘴邊的話吞回肚裡:「而且,即便是潛意識,我大概也無法想像你說出『全力以赴來殺我』這樣的話。」唐錚偏頭看向師弟,「你懷疑我的決心?」「不是。」趙活說,也轉過頭去、與身旁的人對上視線:「是我不願殺了你。」不想面對師兄的責難,趙活別開眼神、伸手想再倒酒掩飾什麼,手臂卻揮倒了酒瓶——他一撲握住瓶頸、另一手撐著沙發,回神才發覺唐錚被他整個人覆於身下、對方還微微抬著一條也想救酒瓶的手。鼻尖近得能嗅到彼此的吐息,醇厚的果香、草藥、柑橘,仙香清淡悠遠、來自時空的彼岸——柔軟的觸感、濕熱的氣息,四片唇瓣不知是誰先貼近、廝磨,在擂鼓般的心跳間輕抿。直到舌尖舔過唇珠、唐錚輕聲倒抽了口氣,趙活猛然回神、拉開距離,唐錚不知何時扶在他肩上的手倏地滑落——趙活訥訥地道歉、不敢抬頭,憑藉肌肉記憶在黑暗中跌跌撞撞、逃回對門。
撞進床裡,腦子一團混亂,趙活抽出手機打開社群媒體試圖轉移注意力、什麼都沒看進去、又關閉螢幕,將整個人埋進被子裡。窗外風聲雨聲依舊猛烈,卻壓不住快彈出胸口的心跳。一片漆黑中,趙活睜眼閉眼,眼前都是剛剛的景象——微醺的體溫、包裹鼻腔的淡香、細弱的抽氣。昏暗中,他看不清二師兄的神態,然而觸碰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只讓他覺得可愛、真是可愛極了——趙活其實對這感受並不陌生:心跳加速、想要親近對方、想將人擁入懷中、捧在掌心。很久很久以前,他每回與小師妹接觸,都會生出類似的情感。可怎麼⋯⋯怎麼都親下去了才發現⋯⋯回想近日相處的種種,趙活既釐清那些明亮溫暖的情感究竟是什麼、又同時感到害怕,害怕他二師兄若是嫌棄或不高興,他別說被趕出房子、可能這輩子都要斷絕往來。上一世,廣州唐門來襲那一別後,兩人再無重逢,難道今生也就到此為止了嗎?床邊被壓下了一角。隨後是明顯而清晰的重量、整個人爬上床鋪——趙活此刻才想起他慌慌張張地回到套房,似乎忘了鎖門。那人靜止半晌、囁嚅著罵了聲廢物,而後掀起他的被角;沒有扯下他最後的偽裝,反而輕緩地鑽入被窩、以額頭抵著他的後背。「⋯⋯你說你不願殺我。」那人的呢喃在狹小的被窩中透過的共振身體傳入耳中,清晰而麻癢:「那又為何要我等著?」再無法壓抑,趙活翻身、掀開被子的同時將手肘撐在那人臉邊,再次將人籠於身下。雨夜天光稀薄、兩人的面容皆模糊不清,只有再次近在咫尺的、彼此的呼吸。「——我想要你回家。」壓低身子、再次捕捉身下人柔軟的雙唇,唇瓣在交織的吐息間追逐、輾轉,帶著馥郁的果香,令人著迷地舔舐著、吮抿著;捧著唐錚微微發燙的面頰,趙活只覺身下的人兒如同熟成的果實,散發著誘人的芬芳、等待採摘。沿著脖頸,趙活的手向下滑去,溜進衣角,按壓著、撫摸著細緻的肌膚,聽他師兄漏出些許顫抖的喘息、掌下身軀亦隨指掌游移而微幅地扭腰迎合。兩人赤裸的雙腿緊密地勾纏著,有如蛇尾纏綿、來回蹭動;雙腿間的碾磨一次比一次緊密、近乎頂弄,夏季輕薄的布料早已隔絕不了洶湧的情潮,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甦醒的慾望,被前液打溼的衣料緊貼著性器、纖維帶來的粗糙感只令血液更加沸騰。狂風驟雨與酒精的掩護下,趙活任由體內邪火支配身體,心上人也被自己撩動情慾的現實已令他頭昏腦脹,唐錚的手指卻在此時悄悄探入他的短褲邊緣、近乎明示地沿著鬆緊帶滑過腰際。渾身的血液都向下腹湧去、趙活腿間的物事誠實而亢奮地跳動了幾下。沒有與人親近的經驗、遑論同性,腦子早已被慾望蒸騰得一片空白,趙活只知道他想更貼近對方、想讓彼此都舒服而愉悅——於是他將手伸入師兄的褲頭、尋到了勃發的肉莖,以平時撫慰自己的方式來回套弄莖身、逗弄前端。雨聲沙沙,唐錚濕熱的喘息摻入了甜膩的喟嘆,激得趙活下腹一陣麻癢,用空著那隻手捉住掐著他腰側的修長手掌、領著它同樣移至腿間。他沒錯過身下人短暫的驚呼,可很快地,玉指便握住他早已挺立的粗硬物事捋動起來。陌生的指掌與來回的頻率不斷刺激著脹熱的性器,趙活全身的知覺都集中在柔軟指腹正搓揉過的位置,本能地挺動腰肢、迎合那細膩又有些羞赧的愛撫,並感受到身下人也隨他手上動作不住擺腰、同樣地沉浸其中;趙活看不清他師兄的臉,可脈搏急促的脖頸與胸口吻上去滾燙而熟透,耳邊呼嘯的風聲間也挾著黏膩的嗚咽、不絕如縷,在他每次滑過繫帶、揉按前端的小孔時更會聽見婉轉的啼鳴,伴隨勾在背上的長腿親暱地摩娑著、索求著。不斷積累的快感使性器脹得發痠、身下人的喘息也愈發短促。趙活俯身沉腰,令兩人的下體貼合在一塊。毫無作用的褲子不知何時早已褪去,他覆上唐錚的手,一同將兩根陽物包覆於指掌之中,規律地輕攏,令硬燙的柱身彼此磨蹭、淫液交融,將兩人雙手與腿間皆糊得濕黏一片——直到他師兄驚呼著拱腰、釋放在交疊的掌中,趙活甚至能從緊貼著的部位感受到對方的性器是如何在高潮中興奮地抽動,激得他尚未滿足的肉莖不住吐出前液。將濁白體液抹遍緊靠著的陽物,趙活加速套弄、迎著唐錚還一顫一顫的痙攣,他似乎聽見自己發出乾渴的粗喘、伴隨蓄積已久的情慾噴薄而出。大口喘息、趙活伸手,在身下人還起伏著的小腹摸到了自己洩出的東西,隨著他的撫觸被抹勻開來。窗外的風雨隔絕了一切,在這窄小的、潮熱的被窩內,趙活手肘撐起身子,與他的師兄蹭蹭鼻尖與眉眼、交換吐息,而後捧起那溫燙的雙頰,於眉心慎重地、輕柔地落下一吻。心底空落落的、被遺憾反覆撓刮的那一角終於為失而復得的喜悅填實,重歸平靜。
Chapter 8: 08-尾聲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08
對戰數場結束,遊戲畫面循環播放著悠揚的音樂。顯然已經沒人要開局,一群不想睡覺、不想面對週一到來的上班族還死撐著不肯下線,掛在語音聊天室內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吃燒肉,禮拜三下班?」
「加一。」
「走啊,加一。」
老同學們紛紛應答或打字,主揪數了一圈:「趙活咧?你不是上次說想吃這家,走啊?」
「我那天不行啦,改天?」
「你最近又加班?很難約欸。」
「決定了,改成在趙活家烤肉。」
「加一。」
「加一。」
「不要加一啦!」
「反正你也要煮,多煮幾人份也沒差吧。」
「差很多好嗎!你們那天不要真的跑來欸,我不在喔!」
「這麼忙?到底什麼事啊?」
「啊、就⋯⋯」趙活突然語塞、支支吾吾。聊天室裡一片靜默,沈默的壓力使趙活退無可退、忍不住摳緊衣角:「⋯⋯我那天要、要陪對象去看表演。」
「喔?你房東喔?」
「蛤?你怎麼知——」
「幹終於!終於在一起了——!」
「兄弟們!兄弟!全都出來啊他們總算交往了——」
「幹不要設公告!設屁啊!」趙活大叫。
「媽的你這沒有自覺的甲!誰會天天煮飯給另一個男的吃還三句話離不開他!」
「沒有直男會去聞男房東的香水是什麼味道啦!」
「還從面皮開始做點心給房東吃。」
「還跟房東去逛家具賣場。」
「唉,算你房東有眼光啦!不是只看臉——」
聊天室已經開始男上加男面有男色男分男捨、一時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趙活整張臉一路燙到了脖子根,無地自容,乾脆下線暫時隔絕這群神經病。此時他套房的門被推開,洗好澡的唐錚瞧見師弟神色怪異,面露不解,逕自爬上趙活的床窩在裏側用平板,如貓一般優雅而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
距離那失控又好像合情合理的颱風夜已過去好一段時間,趙活仍對於自己脫單、對象甚至是二師兄一事充滿不真實感。颱風隔日天亮、再次確認心意時,趙活再三提醒二師兄真的要確定,他這長相沒問題嗎?下一秒就被唐錚單手揪住雙頰、左右打量。
「醜得清奇,看久了也挺有趣。」
「什麼叫挺有趣。」趙活委屈道,可瞧師兄笑得上挑的眼尾都帶著笑意,他的心臟又很沒用地加速搏動起來。幾天後,上班日的午休,趙活收到唐錚送的一組通訊軟體貼圖:卡通風格、活潑生動的法鬥,還是當天發售的最新一彈。實在不像二師兄會送的禮物,趙活傳了個問號,唐錚只回了句「照照鏡子」。
如同所有世俗的男男女女,趙活總想盡量多和心上人待在一起⋯⋯然後發現他們的日常生活並無過多的改變。沒開伙的日子,兩人會約在其中一方工作地點附近的餐廳碰頭、吃完晚餐再一起回家;晚飯後也會繼續留在其中一邊的套房裡單純地靠著彼此滑手機看平板、或一同看影集⋯⋯有時看著看著、到後面就沒在看螢幕了,導致經常要找老半天到底看到哪裡。真要說改變,也就是熄燈後會鑽進同一個被窩,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入睡;偶爾肌膚相貼、手腳纏綿,事後並頭夜話、低語悄悄。
這一晚,趙活白天上班時就和唐錚提過今晚約了朋友打遊戲。於是他喝完山藥魚片粥、將玻璃罐裡最後一口辣菜脯留給唐錚,就去洗個澡然後上線了。遊戲過程中,他有注意到唐錚倒了杯冰花茶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旅遊頻道,不久就先回去了。
趙活悄悄放下心來。答應朋友的邀約時,他曾有一瞬間想起網路上關於伴侶分離焦慮的討論串、以及他自己兄弟談個戀愛彷彿人間蒸發的切身體驗⋯⋯他當然不認為二師兄會無理取鬧,事實也證明他師兄理性又獨立得很。這樣很好,他想著,心底卻矛盾地生出一點說不上來的小小失落。撇開這莫名其妙的心緒,趙活全神貫注地投入遊戲中、再次上陣廝殺。
今晚狀態不錯。趙活愈打愈來勁,直到有人先道晚安下線、他瞥了眼時間,才發現自己也該睡了。關機起身,他一回頭,卻赫然發現床上有人—–唐錚不知何時靜靜地回到了趙活這邊,已經換上寬鬆舒適的睡衣、抱著趙活的枕頭睡著了,手機甚至佔用了他床頭的充電線。
所以稍早只是回去洗澡。趙活想通,隨即又生出幾分心疼,以及伴隨著慚愧的一絲竊喜。
——原來不是只有我呀。
熄燈爬上床,趙活試圖將自己的枕頭從師兄手臂中解放出來,輕扯幾下,唐錚的手臂卻收得更緊,還蹭了蹭枕頭、在夢中蹙起了眉。
好可愛——不是阿、正牌男友在這裡啊!趙活哭笑不得,同時感到第一反應竟是覺得心上人可愛的自己已經無可救藥。若八百年前的趙活聽到現在的他這麼評價二師兄,大約會驚恐地認定他不是瘋子就是莽夫。最終趙活只能從背後環著師兄的腰、貼著人的後背睡覺,至於落枕之類的,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
經此一事,趙活沒有明說,但固定會將每週五晚上的行程排開、專心陪伴唐錚,縱然兩人其他日子沒事也幾乎都待在一塊。他從上輩子就知道唐錚的社交圈並不大,到了此世,相處得最多的仍是家人及一隻手便數得完的幾位摯友。在共進晚餐的餐桌上、超市採買回家的路上、沙發上或被窩裡,通常是趙活聊著工作、老家、同事之間的趣事、過去唐門的事,甚至包含超市打折、發票中獎等小確幸;唐錚多是聽著並回應,偶爾才或主動或被動地談談香水、談談醫院的事、醫理,與這一世的過往——趙活才知道這兩間房是唐錚此世的父親在兒子上大學時特地買給他的,一次包兩戶甚至只因為知道兒子怕吵,以物質試圖弭平心中離開幼子、另組家庭的歉疚,即使唐錚並不怪他。以及他從上一世就隱約知道自己不排斥與同性結緣、只是沒有那方面的心思和心力,還有他母親已經知道了他們的關係—–談起這話題是由於唐錚的母親三番兩次要兒子邀男友到家裡吃飯,他再不轉達,只怕充滿活力的婦人就要殺到他們樓下強勢請客。
「謝謝阿姨,願意支持是最好,不過阿姨這麼急⋯⋯對我、我們的事就這麼有把握?」
趙活有點害臊地抓著臉問道。走在他身側的唐錚沒接話、面色如常,惹得趙活有幾分心癢,想去撥他師兄的頭髮、瞧瞧底下的耳廓是否燒得溫燙。
一日晨間,趙活慣例地因為通勤起得比較早,在自己套房的浴室看見盥洗台上多了一組全新的漱口杯、牙刷和刮鬍刀。
邊刷牙邊踱至浴室門口,趙活環顧自己的房間:茶几上擺了兩個杯子、門口多了一雙皮鞋和一罐香水;冰箱上的便條紙有兩種字跡、床頭多了幾罐保養品、兩隻手機各自接著充電線,落地窗外,幾件襯衫夾在寬版圖案T和防風外套間,於夏日金色的陽光中隨風輕晃。
換好外出衣物、走回床邊,趙活知道唐錚其實在他起床時就醒了。手指穿過細軟的黑髮梳理著,那人原先埋在被子裡躲避日光的臉才隨他的搓揉探出來、惺忪迷茫地睜開一隻眼睛望著他。
——這倒是他兩輩子,都未曾想過能看見的模樣。
心底也似晨光照耀般柔軟,趙活傾身親了親師兄的額頭、眼角,再蹭蹭眉心與鼻尖,最後與那下意識輕抿的薄唇淺淺相貼。
在全身鏡前看了又看、來回撥弄衣角和頭髮,趙活穿上前幾天葉雲裳得知他要約會後搶佔弟弟的電腦、打開視訊、嚷嚷著替他搭配的穿著。寬版上衣和短褲都是既有的,昨晚才燙得平平整整;帶點自然捲的小馬尾綁得整齊清爽、頭戴遊戲週邊的低調Logo棒球帽、腳踩他上週盡力刷得亮白的球鞋,最後再背上黑色的斜背帆布袋,別著一顆雲裳隔著螢幕指揮他該別在哪的電競隊伍徽章。
其實每天上班下班,彼此的外出常服和睡衣早都看了個遍,但真的要和二師兄⋯⋯和二師兄約會,趙活還是難免緊張起來。
週間的約會,起因是唐錚說想看週三晚上的一齣音樂劇。離開劇院已近午夜,唐錚這個月的班表本就休三四,趙活則是索性請假。既然都多了一天,乾脆出門走走。
雙手合十,在心中向月老稟報近一年來的事情經過,趙活睜眼,看向身旁還認真地闔眼祈願的人。畢竟當初兩間寺廟的月老都有拜,如今他也就帶著人兩處都去還願。檀香與繚繞的煙霧中,唐錚身穿一件米白薄襯衫,布料帶著天然的細褶,微微落肩、順著身形垂墜,襯出他的高挑纖長;即使在仲夏中,依然穿著淺灰長褲與皮鞋,總是戴著的六角金屬耳圈折射出細碎的陽光。
著迷於心上人睫毛尖端輕輕顫動的金光,趙活突然靈光一閃——難道當初因為條件之一是女性,月老您才一直笑嗎?
漆紅的木筊落地,聖筊。
已在屋簷下躲避烈日,唐錚望著突然說要擲筊、擲完後臉又揪成引人發噱模樣的師弟,眼神中透著不解。
還願過後,兩人按照計畫走至廟旁的的青草巷。手握小瓶子包裝、清涼消暑的青草茶,趙活看著二師兄在一籃又一籃鬱鬱蔥蔥的藥草堆裡來回、深入店內。唐錚似乎不是頭一次來到這條街,熟門熟路地挑著草藥、拿了好幾包藥草茶,甚至在店內的座位區現沖現喝,連帶趙活也被拉著一起。口中先是令他皺眉的苦味、吞下才漸漸清冽回甘,趙活在身邊人壞心的笑容中癟癟嘴,暗自細數裡頭的成份,有些遺憾這茶終究不像唐門泡的、帶點過癮的刺麻。
拜訪完另一間廟還願、奉上供品,兩人到咖啡廳點杯飲料小坐、吹個冷氣,陽光不再毒辣,便沿著古色古香的老街沿路走馬看花。雖是暑假,週間的下午人潮依然不多,只有當地長輩、些許大學生與外國觀光客,悠閒而舒適。沒有特定的目的,唐錚照樣在經過藥材行時駐足挑挑揀揀、趙活也買了些藥膳湯包和蜜餞;被路邊的花生爆米香吸引、嘗試沒買過的胡椒餅攤販,坐在樹下分食——唐錚說對米香沒興趣,但趙活遞到嘴邊時還是吃了兩小塊——也在經過一間間文創商店時走進去繞個兩圈。
檜木層架的角落,趙活注意到熟悉的圖像,不禁拿起近看:是唐錚送他的法鬥貼圖,竟然出了商品在此寄賣。
「你不是喜歡?」
「我沒有喜歡。」
趙活轉頭,與身邊人對上目光、一臉認真:「⋯⋯你沒有嗎?」
沈默中,趙活看著師兄別開眼神、微微蹙眉,在人真要走開前趕緊捏捏掌中的手指、笑著哄道好啦好啦、把磁鐵放回原位,卻見唐錚又撿起兩個塞進他手中:「⋯⋯去結帳。」
日頭偏移,石磚街道上的兩道影子逐漸拉長。天色層層染上淡淡淺紫與粉橘、霞雲舒展,金黃的餘暉溫和而不灼燙,隨晚風拂過潺潺河面、吹散白日殘留的餘熱。
碼頭邊的市集已有下班下課的人開始聚集、漸漸熱鬧起來。幸運地在貨櫃上找到雙人座位,視野頗佳,唐錚正拍著河景,就聽得趙活手握兩杯啤酒回到桌邊,與莎莎醬脆片、薄皮披薩、牛肋排等小吃湊在一起,也快速拍了張餐點的照片。
攤商播放著懷舊的西洋老歌,一日走下來,兩人都有些累了,邊吃邊有一句沒一句、漫無目的地閒聊,關於路上的景色、過去的旅遊見聞、今天買的東西。解暑的酒液帶著大麥與啤酒花的香氣,最後只是靜靜地享受挾著水氣的晚風。見唐錚回著手機訊息,趙活便也拿起手機、悠閒地發點今日的限動:廟宇重簷與晴朗無雲的藍天、襯著瓶身白色店名的黑褐色青草茶、擺在藤編咖啡墊上的拿鐵、樹蔭下的花生米香、躲在牆角上午睡的三花貓、兩杯泡沫綿密的琥珀色啤酒⋯⋯
桌下的小腿碰到皮鞋的鞋尖,趙活下意識收腿,卻感受到皮製鞋面再次貼上、似有若無地環過腿肚與腳踝。
他抬眼,只見唐錚仍舊優雅地斜倚在鋁木椅的扶手上啜飲啤酒、若無其事。
無奈地笑笑,他放下手機,伸手將對面那人被風吹亂的幾綹髮絲梳理整齊、摸了摸帶點微醺紅暈的側臉:「今天還好嗎?有沒有哪裡曬痛了?」許是天熱,趙活有注意到師兄的胃口不怎麼好,方才總要自己吃一口、再叉一口送至對方的嘴邊;他可還記得唐錚上次出國才曬傷,不若自己兒時起就常到果園裡幫忙、皮糙肉厚。
唐錚搖頭、臉頰有意無意地蹭過頰邊的手心。心頭微動,趁著無人注意這貨櫃上的邊角,趙活傾身向前、於師兄的嘴角邊輕點一吻。
「⋯⋯嘴唇好油。」
「你還不是一樣。」
市集的燈泡串亮起,唐錚沒喝完那杯啤酒,倒是趙活沒醉、卻有些飄飄然,走下貨櫃的樓梯時還搭了二師兄的手一把。天光漸斂,岸邊的高樓陸續點起燈火,河濱步道空曠而安靜,除了偶爾經過的腳踏車、遠方幾點人影,僅有彼此的腳步聲、在路燈下並肩的影子,與遠處都市的車水馬龍。
從讓趙活搭著下樓梯後就沒再放開的兩隻手隨漫步輕晃、半勾半牽。夜風拂過低矮的花卉,暗香與青草的氣息中,還挾著一絲深邃沉穩的淡香。彼岸仙香。趙活再清楚不過,與廟宇的檀香交織、於老街的木材香中時隱時現,在這暫且遠離都會繁華、被草木氣息圍繞的環境中,穿越遙遠時光、重重緣法,再次來到他的身邊。
一個小家庭從遠方緩緩騎著單車接近,兩人靠至路旁、等待他們通過。待到最後一個人也騎遠了,卻無人邁開步伐。
他們正巧走到了橋墩的陰影中,薄暮冥冥,為了讓出道路,趙活的手還搭在師兄的腰間、使兩人側身輕輕貼在一塊。
手上無需用勁、步伐微轉,便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鼻息交錯間,唐錚的指尖微微推起師弟的帽簷,令唇瓣貼合輾轉。
描摹唇線、輕輕吮抿,舌尖不時親暱地輕舔。趙活知道他的師兄不會喜歡在公共場合太過黏膩,然而心上人就在身邊,天知道除了稍早蜻蜓點水的吻,他壓下多少將人擁入懷中的念頭。唇舌間是唐錚慣用、也推薦給他的潔淨噴霧的薄荷清香、還殘留些許大麥芽發酵的回甘,他一手環抱著唐錚的腰、另一手眷戀地輕撫對方的背;師兄的手也搭上他的頸側,隨一次次吮吻廝磨下意識地收緊指節。
肩上被稍稍施力推開,唐錚氣息微亂、呼吸潮熱。隔著薄薄衣衫,趙活能感受到懷中人和自己一樣尚未饜足——
「⋯⋯快點回家。」
耳畔氣音低啞,激得趙活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門才落鎖,趙活便將身旁的人抵在門板上親吻。唇舌追逐、吐息快速變得濕熱,雙掌難耐地揉皺了唐錚的襯衫,唐錚亦將雙臂半搭半環著他的肩,彼此的下身已然緊貼在一塊——趙活從未想過搭捷運能如此煎熬,還要用購物紙袋遮著褲襠,免得被路人當成變態——好歹還記得輕輕放下紙袋,趙活心急得連解他師兄褲頭的動作都有些不順,試了兩三次才解開暗扣、將手覆上腿間,聽見唐錚深吸了口氣。走出橋墩的陰影後,唐錚回程一路上都與平時無異,就是沒正眼瞧過趙活——如今光是隔著內褲輕壓幾下,底下那物便迫不及待地鼓脹起來、抵著師弟的手心。
纏綿的吻偏離了軌道。趙活邊嗅邊吻過他師兄的下頷、脈搏加速的頸子、散發幽香的鎖骨,又隨愛撫撩起襯衫下擺親吻小腹,感到唇邊的身軀羞赧地瑟縮,而後勾下底褲、將臉側甦醒的肉莖含入口中。吸啜前端、時不時吐出以豐唇逗弄柱頭、舔過繫帶,趙活一手按著隨挑逗不住律動的腰肢,另一手掐捏柔嫩的臀肉;玩得夠了,再探得更深、姆指指腹打著圈揉按會陰。唐錚的喘息逐漸染上情慾、一聲比一聲深重,挟著悶哼,更於趙活以舌尖快速撩撥頂端小孔時拔高了呻吟、又猛地收聲,探入師弟髮間的手指揪緊、扯散了髮圈,直到下腹收縮、釋放在師弟的口中。
趙活再吻了吻面前起伏的腹肚、伸手從早落在地上的帆布包深處摸出潤滑液與保險套——以防萬一,自從與二師兄交往後,他總是隨身備著。潤滑淋在掌心搓熱,他起身,將保險套遞給唐錚,自己的手探到對方身後開拓,然後深深抽氣——方才服務師兄時,他腿間那物早將褲子撐出一條緊繃又顯眼的形狀,唐錚是解開了壓迫陽物的褲頭,卻在替勃發的男根套上薄膜後,將突突跳動的肉莖貼著小腹磨蹭、甚至引導端頭戳弄低窪的臍眼。
「⋯⋯師兄、先、先等等。」話語近乎是從齒縫間擠出,趙活說著,縱使胯間脹紫的肉刃亢奮得滴滴答答流水,僅存的一絲理智仍怕他師兄會因擴張不夠而受傷。直至肉道一下下夾緊內裡的三根手指催促著、暗示著,以及他再不繼續就要被撩得交代在師兄的腹肚上。
肥碩飽滿的端頭擠入穴口,唐錚發出一聲喟嘆,滿足中帶著緊張。這不是兩人頭一回在情事中深入體內、甚至上一回不過是十多個小時前的事,然而趙活胯間那物沉睡時已比常人大些,甦醒後更是粗壯,每每進入時總需要重新適應。待莖身沒入一段,趙活才開始由試探轉為抽送、抽送不久便轉為頂撞,一次次由下方往上撞擊、加上重力,粗長的陽物未能完全抽出又深入體內,埋入時被緊緻的肉壁包覆、退出時又被吸附著挽留,使快感有如潮水拍打著在情慾中逐漸朦朧的神智。趙活聽見自己嘶啞的喘息、鐵門老舊的卡榫隨重壓咿呀作響,和著唐錚在每一下深入時漏出的軟糯唧哼。唐錚的下身早已一絲不掛,一條腿勾纏著師弟的腰臀,另一條在頂弄中僅剩足尖點地、努力維持站姿,又因持續不斷的快感顫抖著。於是趙活緩下動作、親吻懷裡人的頸側:「去床上吧。」
散落的衣衫從玄關延伸到床邊,不過幾步之遙,奈何兩人憋了一路,實在連這幾步都嫌多。躺倒於柔軟的床鋪,唐錚的雙臂又纏上師弟肩頸、柔軟的腦袋於頸窩輕蹭;作為回應,趙活親親師兄的耳骨,同時手掌滑過薄薄胸膛、精瘦腰肢、玉白的大腿,手法好似按摩、又曖昧地揉捏掌下細緻的皮肉。唐錚享受著師弟的撫觸,於揉按中渾身放鬆,而後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對:趙活跪坐於他雙腿之間,隨雙手撫摸來回,那硬燙的肉樁也反覆磨過汁水淋漓、卻還貪得無厭的穴口。入口處飢渴的一圈肉環不住翕張著、舔舐著柱身虯結的青筋,先前媾和的淫液隨收縮流淌,唐錚終於是扭著腰,發出微弱的、不滿的嗚咽——並在肉刃一口氣挺入深處時發出驚叫。
「深、哈啊、太深了⋯⋯」
「剛才、師兄不是、急著想要?」趙活刻意調侃,不出意外地在肩上被咬了一口。
咬合的齒列不久便鬆懈下來、溢出輕喘。趙活維持著跪坐的姿勢挺臀,欣賞在窗外月光下明顯蒸騰得透粉的凝脂胴體,游移的指掌最終停在纖纖素腰兩側、掐著唐錚往自己的性器上送。小套房內充斥著肉體、水液拍擊的黏膩聲響,逐漸響亮、加快,每一次抽插都重重輾過唐錚靠著腸壁的腺體,觸電般的歡愉沿著脊椎酥麻地爬遍全身,惹得唐錚在肉刃每回破開甬道時發出或高或低、哀鳴般的呻吟,緊揪床單的指節發白,腰卻自動自發地如水蛇般扭動、背脊拱起、迫切地迎合挺送。腿間的肉莖於情潮湧動中再次抬頭,隨愈發激烈的交歡搖晃,被師弟攏進掌心、往復擼動。
當唐錚在前後夾攻的極樂中濺出濁液,後穴亦隨之絞緊、終於榨出含吮著的巨物的汁水,令趙活皺緊眉頭、,維持在深深埋入、根部貼著穴口的狀態不住抽搐頂送,本能地想將洶湧精水送入心上人的體內深處。
今天的晚餐是煮不成了。趙活看著冰箱裡備好的料想著。原先的計畫是在碼頭吃點小吃後,他還想去逛逛玩具店、去快時尚店面請二師兄幫他挑幾件衣服,再回家煮晚餐⋯⋯雖然稍早的活動量也不小,但下午吃得意外地多,他處於一個現在還不餓、到了半夜有機率餓醒的程度。終究還是煮了鍋辣味味噌湯、再以麻醬淋於冰涼的嫩豆腐上頭,簡單上桌。擦著流理台,趙活聽見浴室的門開啟,轉頭打算招呼唐錚吃飯,卻一時愣神——二師兄穿著他衣櫃裡的演唱會紀念衣。為了讓所有粉絲都能穿上,紀念衣做得特別大件,在他師兄身上竟有落肩的效果,長度更正好蓋過臀部,方才緊纏著他的白皙長腿一覽無遺。若非對唐錚的了解、趙活幾乎要認為底下是空、空——
「放在你這裡的衣服沒了,借穿⋯⋯怎麼了,蠢豬?」
看著單手掩面的師弟,唐錚邊擦頭髮邊皺眉。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在心中感激所有他知道的神明,趙活吸了吸鼻子:「太可愛了⋯⋯」立刻遭到替代脫手鏢的沙發抱枕制裁。
靠著彼此在沙發上吃過簡單的晚餐,再沖一壺今日唐錚新買的藥草茶,說是舒眠安神。捧著煙霧裊裊、飄散溫潤淡香的馬克杯,令趙活憶起從前為掌門調製的藥草茶湯。
「我昨晚做了個夢。」
「夢裡,唐門被汙為魔教時,福韞和尚和丐幫的李富貴密訪唐家大院。細節我記不清了,但是是提議以唐門為中心、成立另一個武林盟與原先武林大會的盟邦抗衡⋯⋯很瘋狂吧,更瘋狂的是,夢裡的我、呃、成為了帶領大家的盟主。」低頭抓抓臉頰,不過是個武藝平平的外姓弟子,趙活自個兒都有點害臊。然而偷偷覻了身邊人一眼,唐錚平靜地望著他、眼中並無絲毫嘲弄,趙活才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在那之後,唐門保住了。我辭去盟主一職遊歷四方,甚至還和不知為何還活蹦亂跳的大師兄去了一個很像西域的地方、把你從危險重重的極樂教裡帶回眉山。二師兄你堅持要領罰,在正心堂跪了好久,然後不知怎地,我也和你跪在一起,然後⋯⋯然後我們在代掌門三師兄的見證下,一同拜過了祖先。
「我還是每天挑柴、除草、打鐵,但入夜後就會去煉丹房和你待在一起,和你在爐火旁聊天、替你梳頭。
「掌門醒了,大師兄、小師妹也都在,大家還是打打鬧鬧的,過著安穩靜好的日子。」
小套房內一陣靜默,唯有窗外人車經過的遙遠聲響。
「⋯⋯唐布衣曾和我提起丐幫王前幫主的事,說是因他一番言語才去的金國。你說你夢見李幫主,倒是奇妙。」
「只是不論這其中曾有多少變數,木已成舟,你所描繪的景象,也只能存在於夢中。」
唐錚語氣輕緩,眼簾半垂,似乎也望著虛空中師弟敘述的景象。
「⋯⋯不說這個了。」趙活伸手從沙發與牆壁間的縫隙撈出一個小牛皮紙袋、遞給唐錚:泛著霧銀光澤的飾品盒內,是一對顏色淺淡的冰玉耳環。淡淡的青綠玉環水潤含光,似山嵐煙雨、又若池水澄碧;頭尾鑲著金屬耳針扣,簡練而優雅。
「二師兄以前也有戴耳飾,對吧?我印象中是一對翠玉耳環⋯⋯當然,師兄戴什麼都好看,但、但總覺得,玉飾還是最襯你。」
注視著手中精緻的、還有些許訂製痕跡的飾品,唐錚陷入沉默。惹得趙活一顆心高高吊起、正欲開口,便聽得對方的聲音:「你知道我腰間的玉佩,原本是師娘的嗎?」
趙活對這問題摸不著頭緒,依然點頭。大師兄及二師兄身上的玉佩曾經分屬掌門與師娘。他已經忘了是如何得知,但依稀記得此事。
「當年,極樂右使擄走了師娘、以屍心蟲操控,釀成了令師娘遺憾終身的悲劇。」
「掌門擊敗右使、帶回師娘。許是怕師娘憂心、或千面人魔快了一步,悲劇的惡果並未一同回到眉山,而是被帶往錦香宮、拜入泥教。」
「為了展現對千燈樓的忠誠,他戴上了右使的耳飾;待到身子逐漸長開、無法在小姑娘們中掩藏真身、又領了人間道法王的命,上了眉山——」
趙活猛地握住師兄的手、手腕正好掩住盒中之物。
「⋯⋯我從未聽聞這段舊事。」雙唇開開闔闔,趙活聽過極樂教會擄走幼兒培養為殺手,先前聽唐錚說起,只感嘆這傳言竟是真的,不曾細想其中的因緣:「是我思慮不周。你若有芥蒂——」
唐錚緩緩搖頭,反手回握師弟的指掌。
「右使的耳環是由紅瑪瑙打磨,翠玉那對是拜入師門後不久,掌門私下考教我毒經後贈予,望我慎行所學。」
掌中的玉飾溫潤素雅,年幼的男孩知道並非所有弟子都得到過這份禮物,至少他師兄就沒有。掌門一向疼惜師娘,許是右使的耳飾實在太過刺目,他想著,卻無法否認曾悄悄地、有些僭越地想像著:若這耳飾其實不是來自於掌門,若是除了勉勵,還有其他的意涵⋯⋯
於是在唐家大院內走動時,他會換上翠玉耳環;得了師娘的玉珮後,他便不曾戴過其他耳飾。
「你的家人,還和上一世一樣嗎?」
「大致是一樣的。」
「⋯⋯是嗎。」
沒有多做解釋,唐錚只是低頭垂目、若有所思——可趙活明白了。藉交疊的手,他將人拉入懷中,捏捏手心、拇指輕搓手背。
「大約是師娘走得太早、現在已經是再上一輩人了。」趙活附在師兄的耳邊,語調溫緩:「就像大師兄一樣,時間不同,還是有機會再相遇的。其他人的話,三師兄和四師兄可能和我們同輩,小師妹也有機會見到面吧——但希望等我們都變成白髮蒼蒼的老爺爺,才遇見還是孩子的小師妹。」
感到靠在肩上的腦袋也點了點頭,趙活再揉了揉靠在肩上的腦袋、指間溜過洗淨後蓬鬆柔軟的髮絲,聞到似曾相似的藥草清苦。
「我無意否定師娘的痛苦,可我想再說一次——不論八百年前、八百年後,我都很高興能與二師兄相遇,這個想法從未改變過。」
手臂摟緊懷裡的身軀,掌心卻模仿著當年小師妹的手法、輕柔拍撫著上背。自從交往後,趙活偶爾會這麼做。彷彿要穿透血肉與時空,為懷中人緩解曾纏繞心頭的痛楚。
指尖輕揪師弟的衣角,唐錚將身子完全倚在趙活身上,於環繞身周的溫暖中舒適地瞇起眼。
背上的手掌緩慢而斷斷續續地拍拍,好一會兒,唐錚才直起身子、將還在手中的耳環推至趙活面前:「替我戴上。」
指尖擦過柔軟的耳垂、挑開扣環,趙活取下簡練的鋼耳環,小心翼翼將耳針穿入細小的耳洞。一側、另一側,捏了捏微涼的耳垂和玉環,五指舒張,掌心便貼上了素淨的面頰;呼吸近在咫尺、鼻尖輕擦,唐錚抬眼,微挑的美目含著薄薄水色。直至今日,趙活才終於知道這對曾令他想忘又不能忘的藍眼睛背後的故事。忍不住觸碰,惹得濃黑羽睫敏感地輕顫;兩人額角相蹭,趙活又以唇珠碰了碰師兄的臉頰、嘴角,於柔嫩的唇上細細琢磨。
唇瓣交疊、親暱地廝磨,伴隨微微探出舌尖的輕啜、綿密不絕。直到趙活的手深入唐錚髮間,又忘情地沿著頸部撫上寬大衣領露出的鎖骨,唐錚才趕忙推拒著拉開距離,面色透紅、仍不忘瞪師弟一眼:「明天還要上班。」
故意癟癟嘴,趙活再迅速傾身於師兄眉心啄了一吻,便乖乖收拾碗盤鍋具去了。
晨間搭捷運時,身穿制服、揹著書包的人變多了,趙活才意識到暑假已經結束,尚還精力無限的年輕人類們又得不甘不願地被關回校門內,只剩大學生還在外頭享受最後的逍遙時光。
這也意味著和二師兄的租約要到期了。趙活便順手發了訊息,詢問續約的事。
「你好意思?」
「讓你折抵房租,你還用我的串流平台帳號、喝我的茶、吃我的植物、睡我的沙發和床,就沒見過像你這種房客,還敢主動提續約?」
我還睡你的人呢。趙活想著,唐錚今日沒班,起床時長手長腳纏得死緊害他差點兒遲到。正敲著鍵盤打算嘴攻回去,新訊息便跳了出來:
「我要租給別人,你搬過來。」
*
尾聲
購物袋內裝滿了全新的收納用品及冷凍食品,在夏日午後被凝結的水珠浸濕。
趙活單手提著袋子,另一手滑著手機看購物清單,確認還沒買齊的家用品。身側的人拍了他的手一下、綠燈了,他便跟隨那人陽傘的影子一同過馬路。
剛走上對向的人行道,一旁的矮樹與鐵柵突然衝出一團黑影、翻了一圈跌在兩人面前,定睛一看、竟是個孩子。趙活趕忙去扶,那孩子坐起來倒是沒哭,一雙水靈俏皮的桃花眼在摔得髒兮兮、還貼著一片紗布的臉蛋上眨了又眨,直盯著趙活、又把視線移向趙活身後的唐錚。注意到唐錚握著傘柄的手指上有圈會反光的東西,孩子便拔下面前醜男正搭在他肩上的手,無名指上同樣有一圈打磨精緻的金屬。
「哇、你跟二師弟?真的假的噗哈哈哈哈——」
「等一下,學、師兄!二師兄!不可以!」趙活趕忙攔住臉色陰沉、已經收傘準備作為武器使用的唐錚,又轉回頭去:「靠北啊小賤人你給我閉嘴——」
「你又擅自溜出去!」手忙腳亂中,鐵柵門內跑出一名身穿圍裙的人:「實在不好意思,我們院內的孩子嚇到兩位了——前天才劃破臉,還沒學會教訓嗎?要不是這兩位先生,你已經滾到馬路上了!」
男孩還想辯解,被唐錚甩了記眼刀,終究是癟著小嘴乖乖捱罵。老師宣布男孩今天的點心要依約取消、欲將人帶回鐵柵門內,小小的手被牽起,男孩倒還是回頭望著趙活與唐錚。
「乖乖跟老師走吧,小朋友。」唐錚嘴角的弧度別具深意。
「真的很不好意思。」再次致歉,老師看了看趙活手上的購物袋:「忘了詢問兩位,請問是來捐贈物品的嗎?」
建築外牆上,「育幼院」幾個大字帶點雨水洗舊的斑駁。
收回視線,趙活與唐錚不約而同地望向對方。
END
Notes:
謝謝同好閱讀到這裡!接下來還有番外,但我想休息一陣子,可能會稍微久一點再開始慢慢更新。很高興能和同好分享這個故事,希望這個不長不短的故事能讓各位同好開心!
Chapter 9: 番外 01
Chapter Text
「週三晚上的音樂劇,我有票,要不要去看?」
晚餐後的沙發上,唐錚將手機螢幕拿到趙活面前:一齣經典歷史劇改編,黑底的海報上只有白西裝與白皇冠,搭配清晰優雅的資訊排版。
票是上回唐錚與父親在飯店飲茶時得到的。父親還記得多年前兒子看過這團的表演、反應不錯,正好生意上的夥伴有票,讓唐錚有空就邀朋友去看看。
算了算演出時間,離開戲劇院時已接近午夜。唐錚這個月的週三週四都固定排假,趙活思考一會兒、輕拍橫跨在他身上的白皙長腿:「那我週四也請假吧。平日人少,要不要趁機出門走走?」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當天傍晚,唐錚早早悠閒地抵達戲劇廳內,倚在二樓的欄杆邊看著趙活連環回報他已經離開公司、搭上捷運、又出捷運站了等等訊息。不久後,他便瞧見熟悉的身影匆匆步入大廳。顯然很少來到展演空間,趙活顯得有些侷促、四處張望,直到抬頭望見唐錚,登時眼睛一亮、三步併兩步地跑上螺旋樓梯。
⋯⋯還真挺像小狗。唐錚默默想著,沒拒絕師弟短暫卻親暱的摟抱。
今晚的表演是關於一名在爭奪王位的權鬥中野心勃勃的主角,以各種陰謀詭計不擇手段達成目的,最終遭到報應的悲劇。導演刻意在呈現手法上模糊了主角的面目,營造整個事件是被轉述、經過安排後拍攝的氛圍,使主角的殘忍邪惡顯得不那麼真實,也呼應著近年考古對該名君主的翻案⋯⋯唐錚不認為趙活能在觀戲當下理清錯綜複雜的歷史背景,可舞台聲光效果十足、台詞雅俗共賞,既然趙活平常就會用他的串流帳號看影集,他倒不擔心人會睡著。果不其然,到了中場休息,還是唐錚拍拍身邊人的腿,趙活才想起要去上廁所。
「如何?」
「⋯⋯好看,比想像中精彩很多。」
直到睡前靠在唐錚的床頭,趙活都還在滑著劇評,順帶追蹤了劇團的社群帳號。交往後,趙活終於被允許進入唐錚的臥室,隔著一道竹珠簾,裡頭與外面同樣乾乾淨淨、簡單素雅。窗台種了幾盆多肉,深色木櫃內有保養品、香氛、幾本中醫和宋元歷史的書籍,床頭牆上還掛著一幅迷濛清曠的山水。如今床上多了一顆枕頭,衣櫃門把上也多掛了件樸實的連帽運動夾克。
大燈關了,只餘床邊一盞夜燈,唐錚以平板讀電子書,感到被他當成靠枕的身軀震了震,一台手機便出現在眼前:螢幕中,一隻黑貓躲在沙發底下瞪著兩顆反光的眼睛,直到發現靠近的人是久未見面的飼主,立刻以奶音叫著衝至人類腳邊、又是打滾又是磨蹭。
「黑豆也會這樣。」唐錚想起老家的那隻黑貓。
趙活笑著將那支短影片看了又看,似乎很是喜愛;沒握著手機的另一隻手放上唐錚蓋著涼被的腿、輕輕拍了兩下。當下唐錚已有些睏了,只想收起手機把身旁的真人抱枕捲進被子裡。好一段時日後,他才無意間發現趙活在他通訊軟體的名稱後加了個黑貓的符號。
鼻尖擦過一縷深沉帶苦的藥味。
唐錚知道,那是主爐煉著萬壽屍心丹的氣味。與彼岸仙香交織,終日圍繞在煉丹房內、圍繞在他的身周。他的手指在藥櫃的一格格抽屜間挑揀、施針用藥,偶爾在練功場上對付調皮不受教的師弟妹;然而在日光與爐火照不到的角落,野心與陰謀無聲地迫近,大廈將傾,迫使唐錚不斷地思考,思考在扮演三種角色的同時、能不能做些什麼推遲平和表象破碎的時間點。他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卻能利用這個位置實現心中所想。唐門、極樂教、泥教、朝廷、西夏、金國、蒙古——所有一切在腦中反覆不斷盤繞,他必須理智、必須殺伐果決,不得行差踏錯——
洗淨清理過化骨水與屍水的雙手,走過山嵐瀰漫的幽暗林間,他看見主爐澄黃的爐火。
爐火邊,他坐上溫暖乾燥的臥榻,卻發覺還有一人也躺在榻上,那蠢笨的醜師弟閒適地只著底衣、鼾聲微微,還留了一半的位置給他。
睜開眼,望著潔白平整的天花板,唐錚過了數秒才憶起自己身在何處。
玻璃窗外是湛藍的天、柔和的晨光,周遭異常安靜——他緩慢開機的腦子才想起趙活也放假一天,昨晚就把今天的鬧鐘取消了。反倒是他自己,不需要鬧鐘,就連假日也總會在固定的時間醒來。
醜師弟如同夢中一般躺在身側,還熟睡著,呼吸聲細微而均勻。掀開被角、唐錚緩緩滑進枕邊人的被窩與臂彎,額頭靠著肩膀,短褲下赤裸的腿輕輕相貼。
許是昨天看了戲的緣故吧。疲憊的意識很快再次沉入祥和的黑暗,不久又浮出水面。這回唐錚感到拘束許多:一股熱源貼著他的後背,原先鬆鬆搭在被子和身上的手箍住了他的腰,後頸有些搔癢、是有人正一下下以雙唇描摹肩頸的起伏。
半翻過身,唐錚掀開眼皮、懶懶地瞥了身後人一眼。趙活雖有幾分歉意,依然討好地在他耳廓邊親親蹭蹭。唐錚不發一語、又抱著枕頭闔眼,側躺時在上方的那條腿狀似不經意地彎起、收至腹部,讓早早抵在尾椎附近的硬燙玩意兒得以滑進衣料半褪的臀間。
⋯⋯反正是假日,偶爾荒唐一回倒也無妨。
趙活的下腹緊貼他的臀肉,精神飽滿的肉莖將幽深的小徑填得滿滿當當,緩緩地來回蹭動,時而退出至穴口後再次埋入,惹得唐錚輕聲喟嘆。趙活下身動作著,亦不忘吮吻師兄的肩背,環於腰間的手探入唐錚的睡衣下擺、撩起衣衫,以掌心感受細嫩的肌膚、輕揉小腹,再游移至薄薄乳肉,觸碰底下加快的心跳。
唐錚在師弟的指腹逗弄乳首時唧哼了聲、素腰輕擺,似是禁不住酥麻的快感,卻又迎合著體內肉樁進出的節奏。緊緻的甬道纏得其中男根持續地脹大、柱身反覆擠壓腸壁邊的腺體,挑逗得原先蜷在腹部的長腿猶如花瓣舒展、露出中心挺立的豔紅蕊柱,被師弟的指掌攏揉照拂,羞澀地吐出些許清透的蜜液。
身前身後,交織的快感連綿不斷。肉刃愈發順利地進出泛起潮意的後穴,穴口那小嘴更是自顧自地吃得起勁,唐錚甚至能感受到那圈肉環是如何吮過莖身上突突跳動的青筋、吃出嘖嘖水聲,討要著讓那東西繼續在體內馳騁、莫要停下——臀肉與下腹的拍擊愈發猛烈,飽滿柱頭重重輾磨腺體的酥麻沿著脊椎竄遍全身、令唐錚直要被碾入春泥中,在黏膩的枝葉與芬芳間融作承接雨露的良田。
春潮氾濫於師弟的指掌之間,伴隨唐錚的悶聲嗚咽、下腹痙攣。所幸趙活理智尚存,終究未將精水灌入緊緻甜蜜的肉道,而是糊在他師兄泛了層薄汗、蒸騰著情慾與體香的後背。
情熱昇華為滿足與平靜,唐錚瞇著眼、臉半埋在枕頭中,感到師弟替他擦淨下身、順了順他的頭髮,再於臉頰落下一吻,便下床去了。臥室外傳來冰箱開闔、流水與烤箱的聲響,挟著麵包加熱的榖麥香⋯⋯迷糊之間,有人輕拍他的背,在他懶懶睜眼時親吻額頭、說著可以吃早餐囉。
溫熱酥脆的可頌、荷包蛋、優格撒上可可粉與堅果、豆漿紅茶。說是早餐,時間已近中午,由於工作型態不同,兩人通常是晚起的那個會在茶几或門把上發現對方一併叫了的外送,難得有這樣假日重疊、一同坐下吃早餐的時光。
「這茶底,是上次新買的那包吧。」
「是啊,想說茶香醇厚、又帶花香,搭配起來還行嗎?」
「⋯⋯還不錯。」
不疾不徐,趙活進食的速度仍是比唐錚快些,先回對門一趟換外出服。唐錚則在洗完碗後再沖了個澡、將稍早弄髒的床單拆下扔進洗衣籃——自從兩人交往後,他洗床單的頻率提高不少,為此還多買了兩套床包——穿上彼岸仙香、來到電梯口時,趙活身上都是唐錚見過的衣物,只是燙得特別平整,還別出心裁地搭了點睛的飾品,一看就是有人指點過。許是日日看著他,趙活也開始留心起自己的打扮。唐錚從未特意要求,畢竟師弟本就乾淨整齊,半長的頭髮從不油膩或毛躁、沒有令人生厭的體味,洗舊了的衣物也只當作睡衣、不會穿出門,上輩子在煉丹房受過的整潔教育完好地延伸到了這一世,已令唐錚相當滿意。而趙活似乎特別喜歡近年流行的寬版,穿上身也並不突兀、連帶那張同樣從前世帶來的醜臉都順眼了許多。檀香繚繞的寺廟中,唐錚站在師弟身邊,雙手合十。他並沒有特定的信仰、也更傾向相信親眼所見的事物,但像他們這種再活一次的人生、再和過去的故人重逢,也許冥冥之中確實有些事情,是即便現代科技相較過去如爆炸般飛躍,也難以完整解釋的。
今日行程是由趙活安排,主要是到趙活曾經拜過的兩間寺廟向月老還願,順帶在附近走走。放假的日子,唐錚其實不常出門。至多觀劇看展,偶爾和學生時期延續至今的一兩位朋友吃飯也多是約在餐酒館,今天這般到知名景點散散步,也算新鮮。
寺廟旁的青草店唐錚倒不是第一次來。新生的身體漸漸長大、有更多時間與金錢的支配權後,他就四處走訪過城市裡知名的藥材行和街道,確認店內的藥草品質符合自己的標準,之後就以網購居多。於茂盛的綠意之間精準地揀出兩份新鮮藥材交予店家現煮現喝,一壺給唐錚自己、一壺給趙活。見師弟才啜了烏黑草汁一口、醜臉就皺得要失去人形,唐錚毫無憐憫、甚至拄著臉壞笑起來:「喝了會苦才好,還敢熬夜玩手遊?」
有時候,飯後或睡前心血來潮、或趙活下班後又累得在沙發上睡去時,唐錚會拉過趙活的手腕搭脈,再去抓些食補讓總是認真過頭的師弟調理身體,或直接盯著人去看醫生。從前為掌門的舊疾煩惱、還要照顧整個唐門,現今病患只剩唯一一人,辣手相公依然講求藥到病除、下手狠辣。
「若用青蛟膽和馬錢子,更事半功倍。」
「⋯⋯會沒命的,二師兄。我這身子沒內功,真會沒命的。」
到了另一條老街,唐錚同樣在藥材行專注地挑挑揀揀,轉頭想讓趙活替他去抓點枸杞,才想起店內走道狹窄,師弟先去門口等了。騎樓下,趙活正蹲著撫摸路人的狗狗、和飼主聊天,彷彿能看見不存在的尾巴開心地左右搖晃,臂彎還掛著從青草店一路提來的藥包。
也許該最後才逛藥材行的,唐錚想著。可趙活沒在他看藥材的漫長等待中顯露不耐、也全然不嫌兩人滿手大包小包,興致不減,每間店都拉著唐錚進入繞過一圈、買了修補褲子的暗扣、卡通黑貓造型的擦手巾、陪著唐錚聞香氛精油、買點小吃、四處拍照;拍兩人在非連鎖的小咖啡店避暑時的餐點、紅磚的老建築、牆角乘涼午睡的貓咪⋯⋯夕陽斜照,彩霞滿天,幸運地在市集貨櫃上佔到了視野極佳的座位,趙活問他想吃些什麼、便自發地去點餐了。靠著欄杆,唐錚靜靜望著天邊層層染開的金橘與粉紫,水波流金,倒映遠方模糊的高樓剪影。晚風拂過柔順的短髮,挾著水氣,以及碼頭岸邊逐漸熱鬧起來的笑聲與嘻鬧聲。他垂眼,底下人流來來往往,不乏摟腰搭背、相互依偎的情侶,後知後覺地,唐錚才意識到自己和趙活也成了這些人當中的一份子。
為什麼會與趙活交往呢?
有時候,通勤、午休的空檔、洗澡時、或像獨處的此時此刻,唐錚曾多次自問過。但心緒朦朦朧朧,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只知道那次颱風夜裡的親吻和肢體交纏他並不討厭,後續種種,唐錚也總細細琢磨著是否有特別之處:關於一起吃晚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影、總是試圖還原唐門的口味、收到師弟傳來的訊息、下班看見趙活在醫院的領藥區等待、購物完並肩慢慢走回家的夜晚⋯⋯
羅勒與番茄的香氣湊近鼻尖,已經切成小口、鋪滿起司的薄皮披薩點在唇邊,唐錚張嘴咬下,對面的師弟才收回叉子繼續用餐。下午吃了一堆小吃、天氣炎熱,唐錚其實只想喝點啤酒解暑,然而趙活自個兒吃得津津有味,嚐到味道好的,就興高采烈地遞一口到師兄嘴邊、滿眼期待地注視著他,雙頰因酒精在暮色中紅撲撲的。不願壞了師弟的興致,唐錚索性放下免洗刀叉、就這麼讓對坐的人一口接一口餵他吃飯。
餐點從完整到漸漸看得見紙盒底部,唐錚實在飽了,便低頭看看一整日沒回覆的訊息,順便將方才趙活拍的啤酒餐點照傳給母親、回覆稍早的黑貓生活照。當他抬眼,就見趙活也正低頭、雙指在螢幕上移來移去,應該是正認真地編輯限動。雖是自己先分神,唐錚心底仍不講理地有些悶悶。身體快於思考,腳背已經貼上對面那人的腿、輕輕勾了勾,師弟還真就放下手機、伸出掌心輕撫他的面頰。明明是自己期望的,面對直白而專注的視線,唐錚又有幾分赧然。許是啤酒花的香氣、或暑熱使人神思遲滯,他沒推開那手,又得了一個蜻蜓點水、帶點香料與西餐薄薄油脂的吻。
這就是喜歡了嗎?活到第二輩子,唐錚都未曾想過自己會與他人產生如此密切的連繫,他仍舊不大確定。
但今晚河邊的風很舒服,空氣裡帶著草木清爽的芳香,他與趙活肩併著肩、沿著河濱步道漫步。自從離開市集,即使還有些暈呼呼地,趙活的手始終穩穩牽著他的。交疊的掌心帶了點仲夏的濕熱水氣,卻不曾試圖鬆手。
河面金光點點,似碎箔明滅,唐錚望著師弟逆著光的側臉,趙活正巧也轉過頭來、與他對上眼,露出近日愈發熟悉的笑容:幾分傻氣、放鬆,飽含著喜悅。
他想起今早、帶他回到過往的夢境:層層計謀纏繞、密不透風,當他感到窒息,只想回到最安全、最熟悉的角落放空一會兒的時候,煉丹房的臥榻上,趙活也在。穿著底衣、佔著半邊床榻,神情稀鬆平常,好似他本就該在那裡,等著一同於爐火嗶剝中小憩片刻。
收緊與師弟相互勾纏的手指,唐錚也不禁淺淺地、安然地彎起嘴角。
Chapter 10: 番外 02
Chapter Text
拿起手機,唐錚打開通訊軟體,點開列表最上方、稍早才結束通話的聊天室,對趙活的檔案按下了封鎖。
上一季與主管面談後,趙活升上了資深職,需要到海外的母公司接受教育訓練,為期一週多。
行李箱攤開在臥室地上,裡頭已經裝了筆電,趙活正從衣櫃深處挖出換季收起來的夏裝,一旁床上的唐錚窩在被褥裡,手上抱著平板,倒一直看向師弟的方向:「轉接頭帶了嗎?防曬呢?有帶現金嗎?漫遊方案申請了嗎?」問到最後,乾脆掀了被子下床一同收拾,還抓出自己的盥洗包將乳液蘆薈防曬腸胃藥等全都塞滿其中。
出發那日,兩人照著平時上班的慣例先後起床,直到臨出門前,趙活才跑進浴室緊緊抱住尚在刷牙的師兄,拉著人交換帶著薄荷香氣、戀戀不捨的吻,再匆匆跑出門去。
唐錚的生活一向規律,每日依循著鬧鐘起床、通勤,上班審視病人的用藥狀況、與醫師討論、巡房衛教,中午吃員工餐廳,下班回家加熱趙活出門前特地備好的飯菜,吃完最後一盒,便就近外食。從抵達機場開始,趙活時不時就傳來一堆稀奇古怪的照片或影片,工作相關的占比極少,活像出門遠足的小學生而不是出差。
「到了,超熱!立刻把長袖脫掉!」
「炒麵的醬油也太多了吧⋯⋯但好吃。」
「單人房還是滿大的,開心。」
「哇電視有我們的鄉土劇欸哈哈哈哈——」
「起床了嗎?旅館的床有點太軟了,腰痠。」
「這個蛋糕綠綠的欸!不是抹茶,香香的,到時候買一塊回去給你。」
「有沒有記得吃冰箱裡的東西呀?」
「總公司同事推薦的肉骨茶包,聽說胡椒味超重,買了十包,煮給你吃。」
已讀一則則彷彿打卡的訊息,唐錚只偶爾回應一兩句「這裡冷氣團剛過」、「買太多了」,再順便說些「剝皮辣椒雞喝完了」、「別熬夜」、「你的包裹我放在玄關櫃子上」、「之前那部電影挺有意思,你回來可以看看」,或什麼都沒說,只傳去今日的晚餐照、老家黑貓緊盯窗外鳥兒的影片。
小說的章節告一段落,唐錚靠坐於床頭,再次看了看師弟約一小時前道過的晚安,才熄了床頭燈、躺進被窩。
窗外是冷鋒連綿的細雨,臥室內開著暖氣,雙人床另一側的床單仍有些冰涼。不只冰涼,還寬敞。唐錚想著,即使他從大學時期入住這間套房後,睡的一直都是同一張床;過去他的衣櫃也不必換季,如今容納了一另一套衣物系統,多買了好幾個收納袋。還有浴室的兩套盥洗用具、電視旁立著的遊戲主機、客廳一角多出來的電腦桌與展示櫃裡的機甲模型⋯⋯
伸手撈過床上的另一顆枕頭,唐錚將臉埋入其中、抱在臂彎內,闔眼睡去。
逐漸熟悉異地的生活,一天又一天的訓練課程中,時間已然過去了一週。
靠在旅館床頭,趙活本刷著手遊活動,然而與唐錚的訊息一來一往,他乾脆關了遊戲、專心地與對方聊天。
「培訓課程差不多了,接下來兩天應該都是技術交流。」趙活雙手並用飛快打著字,「這邊步調很快,還好主要帶我的同事滿包容的,就是講話比較直接。」
「還上手嗎?」
「嗯。」
「不合理的要求不必理會,可若扯其他人後腿,你就活該被電。」
「知道啦。我也不怕被罵,八百年前就習慣了。」
趙活按下送出,又傳了張法鬥正在偷笑的貼圖。
「找死?」
「豈敢豈敢。」趙活回道,彷彿見到他師兄說這話時微微挑眉的模樣。心頭一動,他又輸入:「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上次通話已是兩天、不對,三天前⋯⋯?兩地沒有時差,只是那天打過去時唐錚相當疲倦,隔著網路都能感受到迷糊的睡意。沒講幾句,趙活便心疼地哄著師兄趕緊睡下、掛了電話。
想傳個俏皮的貼圖逗逗二師兄,趙活瀏覽一遍圖庫、尋不著滿意的,才注意到唐錚突然遲遲沒有回訊——
「好想聽聽你的呻吟。」
他稍早送出的訊息,已讀。
觸電般彈起、趕緊收回,趙活瘋狂輸入「我不是故意」、「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打錯字」,然而連三則訊息迅速已讀,仍沒有回應——跪趴在旅館床上,趙活只覺這沈默與他內心的尖叫同樣震耳欲聾,好似又過了八百年、眼前已然閃過兩輩子的跑馬燈——
新訊息的提示音。
「你也不是沒聽過。」
什麼意思!
鈴聲大響,趙活的手機噴出掌心、幾次撈不住,差點兒摔到地上。
「喂、喂⋯⋯對不起師兄我、我剛剛手滑⋯⋯」
「你什麼意思?」
「我我我我不是!我發誓,我是要打『聲音』,不是、不是——」
「閉嘴,吵死了!」
趙活立刻抿緊嘴巴。
「然後呢?」
「⋯⋯什麼?」
「⋯⋯你自己說想通話的。」
差點以為要隔著電話被殺掉,趙活乾笑幾聲、摸摸鼻子。
「師兄這週如何?」
「還行吧,上班下班,差不多就那樣。」
「我看新聞說又有寒流,你的大衣送洗回來了吧?要多穿一點。」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夜裡呢?睡得還好嗎?」
唐錚沒有立即接話。短暫的空白後,趙活才聽見幾乎被電子雜訊蓋過去的小聲回答:「⋯⋯不好。」
無奈地嘆息,趙活下意識地伸手,卻只碰著旅館微涼的棉被。
「我其實也睡不太好⋯⋯不知不覺,也習慣天天抱著你睡了。」
「——我很想你。」
確定關係約一年半,兩人頭一次分開這麼長的時間。
白日工作忙碌、夜晚娛樂眾多。每日訊息來往、似乎沒什麼不同,直到世界安靜下來,才凸顯出身旁少了個觸手可及的溫度。
電話另一頭久久不語,只有呼吸細微,趙活卻能想像那烏黑髮絲間露出的櫻紅耳尖。
「師兄洗過澡、在床上躺著了嗎?」
「嗯。」
「抱著我的枕頭?」
「⋯⋯嗯。」
「真好。」趙活笑笑,語氣放得溫緩:「師兄不妨想像一下:我在家、躺在你旁邊,我會回抱你,再親親你的臉和額頭。」
「還有呢?」唐錚的呢喃輕輕軟軟,「你還會做些什麼?」
他還會做什麼?
問句輕巧地溜入耳中、心跳隨腦海浮現的念頭逐漸加速。唐錚的手機似是貼得極近、近得趙活方才都能辨認師兄說話間抿唇的小動作——
「我想——我想抱緊你,再親親你的脖子。你的頸邊總是有沐浴乳的雪松香氣、還可以感覺到你的呼吸,然後⋯⋯」趙活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我還想要⋯⋯把手伸、伸進你衣服裡,觸感很好,還要用指甲搔搔你的腰,你每次都會輕輕顫抖、但不躲開——」
「哪有,明明是你這蠢豬⋯⋯每次都、很快就⋯⋯隔著睡褲、還是很明顯⋯⋯」
趙活深吸一口氣。
話筒中的氣音究竟是他自己加重的呼吸、還是對方的,一時分不清,只覺好似也能聽見另一端的心跳,觸碰到在血肉下加速鼓動的脈搏——他太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因為是你啊。」趙活聽見自己的嗓音乾啞,「面對二師兄你、我怎麼可能忍得住⋯⋯」
就連此刻,唐錚不在身邊,他都感覺得到褲襠裡的東西已然抬頭抵上布料,光是翻閱記憶中的景象就足以令慾望湧動。趙活上半身仍握著手機貼在耳側,原先搭在肚子上的另一隻手倒鬼祟而誠實地向下移動、隔著睡褲撫弄。
「師兄,這樣、真的可以嗎⋯⋯?」
「⋯⋯囉嗦。」
「那、我想要⋯⋯想要你幫我弄⋯⋯你的手、很舒服⋯⋯我想拉著你的手、兩個人一起、你的也一起——」
語無倫次、卻不自覺沉下的語調透過電子訊號拆解又重組,貼在唐錚耳畔、搔得耳膜麻癢、再鑽入體內,順著脊椎一路麻至下腹。忙了一日、已近睡前,唐錚僅存的思考能力發出情況失控的警訊。白淨素手卻隨著師弟的敘述,被蠱惑著一同伸進被窩、探入褲頭。
不消多時,話筒中的吐息漸漸變得厚重,時不時傳來細碎的、稍縱即逝的嗚咽。口乾舌燥,趙活手底那物已在這一聲聲中將布料撐出緊繃的肥碩形狀。他拉下睡褲與底褲,彈出的男根前端已然透出慾望高漲的肉紅、小孔隨指尖揉按不住吐出透明的涎水。
「二師兄、師兄⋯⋯嗯⋯⋯好想、放進去、在你裡面⋯⋯」趙活聽見陡然加深的吸氣,「師兄現在、是躺著嗎?」
「廢話⋯⋯」
「那、那我想、想把你翻過來,從背後⋯⋯可以嗎?」
心如擂鼓,一年多來肌膚相親不知多少回、趙活也沒少或翻或抬他師兄的身子,然而實際說出口,依然教人雙頰發燙,尤其電話另一頭當真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他閉上眼,眼前幾乎能看見海的彼方,唐錚伏在床上、玉白透著粉色的光裸後背、緊實的臀肉,和期待著被進入、已經潤滑得濕淋淋的小嘴。
掌中的肉莖又硬脹了幾分、亢奮地彈動著。趙活對著手機吻出聲響,想像自己能吻到那蒸騰著淡香的凝脂肌膚;聽得幾聲含糊的唧哼作為回應,他知道,那是催促的意思。
「——我要進去囉。」
無法真正緊密地合而為一,可趙活不會忘記每回進入時,熱情的甬道是如何吸附吞吐他腿間的慾望。搭配唐錚帶著顫音的喘息,趙活手上撫弄、擠壓著,耳邊氣音卻漸漸變成細碎而不滿的嗚咽。
「不⋯⋯嗯⋯⋯」
「二師兄?」
「⋯⋯不、不夠,哼嗯⋯⋯不夠⋯⋯不夠粗⋯⋯嗯⋯⋯」
趙活腦內有顆彗星撞擊爆炸。
等、等等,所以二師兄是同時用手、手在後面——還是別的什麼、會震動的——
衝擊波瞬間捲起無數的可能性、一幕幕荒唐又無比情色的畫面閃過眼前,他恨不得現在就到手機另一邊、掐住那搖晃的纖腰、一口氣頂進最深處——
「⋯⋯忍耐一下,再兩天。」趙活捏緊脹得發痛的肉莖,咬牙切齒:「再兩天、一定、把你撐得滿滿當當⋯⋯」
回應他的是更加甜膩的細吟。
來回擼動莖身、抹過端頭,趙活想像著對方的神態挺動腰肢、令陽物在掌心內抽插。手指圈起的肉道遠遠不夠溫熱緊緻,然而耳側的低喘、不小心漏出的悶哼仍不斷化作情潮拍打著已然被欲望控制的大腦。他知道唐錚會因羞恥而偏過頭去、情熱的粉色會由頸項染上耳尖,細白臀肉會隨一次次撞擊擠壓彈動、直至全身都隨交合的節奏被頂得一下一下晃動。
「呼啊⋯⋯師兄、想要、想插進去、想要你——想聽你叫——」
「你這、不知羞恥⋯⋯嗯嗯、啊⋯⋯」
「你沒資格、說我⋯⋯師兄⋯⋯嗯⋯⋯每次都、吸那麼緊,好舒服、還出一堆水。」已然不管不顧,趙活胡亂地吐出所有浮現的念頭:「我想、想聽你喊我,二師兄、喊我名字⋯⋯」
對面傳來的呻吟模模糊糊、大半悶在了枕頭或被子裡,只聽得出同樣的邪火焚身,卻得不到完全的滿足。
套弄愈發急促,趙活打磨著全然充血、已蓄勢待發的柱頭:「師兄⋯⋯師兄⋯⋯我想、射在裡面、可以⋯⋯」
「哼嗯⋯⋯進來、進來,全部——全部都——」
當濁液濺在掌中,趙活亦同時聽見電話另一頭細微的驚呼、瞬間收聲,卻止不住舒服的輕哼。
深沉的喘息逐漸平復,趙活眨了眨眼,恍忽地在回籠的理智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他們剛剛做了些什麼。太荒謬了,他遲來地想著。耳側沒了聲音,通話卻尚未掛斷,趙活對著話筒親吻幾下。
「師兄、二師兄。」
如同清楚對方在情事中的反應,趙活知道他的心上人在纏綿後總會安靜又綿軟地靠在他懷裡,任他擁抱、拍撫、揉揉頭髮、親吻臉頰,即使唐錚從沒有明說過。
「——我好想現在就抱抱你。」
隔日晨起,趙活邊吃著已經有點兒吃膩的自助早餐,邊滑開手機檢查訊息,慣例地和唐錚道了早安、提醒對方出門要多穿點。中午時傳了經濟便當的菜色、有趣的短影音,以及美食部落客介紹餐廳的貼文,問唐錚想不想去吃吃看。到了傍晚踏出總公司時,趙活終於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
整天都沒消息就算了,連已讀都沒有?
連續傳了幾個貼圖後,趙活搜尋了會兒,按照網路上的教學、試著送禮物給對方——然後失敗了。
——喇逼雕,封鎖個屁啊!
哭笑不得,趙活並不生氣,反而心情大好。他太清楚心上人只是臉皮薄、還無法面對昨晚發生的事,放著等人想開就沒事了。然而直到隔天他拉著行李到了候機室,他傳去的所有訊息,包含報備抵達機場、拍下機票的落地時間等等,都依舊是未讀狀態。
未免做得太絕了吧。趙活傻眼。
飛機落地、轉乘捷運、走過飄著冬日冰雨的街道,趙活推開家門時早過了下班與晚餐的尖峰,然而屋內一片漆黑,只有沉寂回應著他的「我回來了」。
滑開手機,所有訊息仍是未讀。心底升起不安,他翻開通訊錄、撥打唐錚的電話——
手機震動聲在身後響起。
猛地回身,穿著大衣、手握濕淋淋的雨傘,唐錚顯然是剛下班的模樣,正困惑地望著皮包中震動的手機,而後回過頭來:「你這廢物堵在門口幹嘛?」
「我以為你——」趙活鬆了口氣,「你打算封鎖我到什麼時候啊?」
「看你表現。」
放下隨身物品,唐錚先進了浴室,趙活打開暖氣、攤開行李箱將物品歸位、髒衣服丟入洗衣籃,再滑了會兒手機,唐錚才洗好出來;待他踏出浴室,唐錚穿著居家服、腿上搭著毛毯坐在沙發上看平板,頭上還披著毛巾,底下的烏亮黑髮擦得半乾。
洗去一身奔波的風塵,趙活坐到他的師兄身邊,將人攬入懷中。
「我回來了。」
「嗯。」
感到唐錚的手臂也環過自己腰際,趙活收緊雙臂、將人抱了個滿懷,嗅著與自己相同的沐浴乳香氣。似乎過了許久、又只像短短一瞬,趙活才滿足地鬆手、讓唐錚轉身,繼續替人擦乾頭髮。
擦拭髮絲、指腹輕輕按摩頭皮,揉過過去被教導過的、能使人放鬆的穴位,又打著圈緩慢按過後腦、頸項、來回描摹鎖骨。香軟的身驅隨推按輕晃,趙活低頭,於潤白頸側印下親吻,沿著優美的曲線爬升、附於耳側——
「我再幫你吹乾?」
已然躺進師弟的懷抱,唐錚狠狠瞪了嘴角噙笑的趙活一眼,甩開身上的手臂踱進臥室。趙活拿了吹風機跟在後頭,兩人坐在床沿,讓暖風與趙活的手指撩撥起髮間的草木芬芳。
「我買了護手霜和護唇膏,你常用的那個牌子,還有同事推薦的香氛蠟燭。」收起吹風機,趙活再次從身後環過唐錚的腰,下巴擱在師兄肩頭:「還買了當地的戚風蛋糕、黑咖啡、辣醬和咖哩包,明天煮咖哩給你吃。」
「二師兄可還滿意?」
「冥頑不靈,廢物一個。」
明明是挨罵,趙活卻笑了,安撫地親了親在真正生氣邊緣的愛人。
——他何嘗不知道,稍早唐錚洗澡洗得特別久是什麼意思。
兩套居家服很快地散落於床角和地面。唐錚伏趴著,任由貼在身後的師弟雙手來回撫過瓷白光裸的背,像是重新確認著他身上每一吋肌膚,繞至身前,揉捏乳肉與其上的果實;逐漸加重的呼吸中,趙活的手溜至腰側,不經意地蜷起指節,令唐錚在指甲搔刮中顫抖著扭腰閃躲。
「看吧,我就說你會這樣。」趙活笑道,並未給心上人彆扭否認的餘地,一隻手掌已向下探入對方腿間,攏住抬頭的性器反覆套弄;幾次往返,掌中之物便漲大了一圈,唐錚腰肢輕顫、小腹抽動,似是掙扎,又像難以自抑地於師弟指掌間抽送。
「師兄好敏感⋯⋯除了那晚,沒有自己來嗎?」
「嗯⋯⋯閉嘴⋯⋯」
搖晃的臀肉不時蹭過身後同樣硬燙起來的東西,趙活另一手揉著白嫩臀肉、挺腰貼上前去,使自己的陽物埋於股溝和腹肚之間,隨唐錚享受的律動往來磨蹭。待到柱身被臀肉夾得青筋突突、趙活自身都忍不住挺送迎合,姣好身軀幾下痙攣,紅透的柱頭終於顫巍巍地吐出腥甜蜜液、流過趙活的指掌、滴落在床單上。
俯身吻了吻身下人鬢邊,趙活的手伸向床頭、才碰到保險套紙盒的邊緣,便被扣住手腕。那手的主人半回過頭,氣息微喘、頰上被情熱蒸得鮮紅欲滴,目光瀲灩:「今晚,可以⋯⋯」
趙活還未發話,股溝間抵著濕軟小穴的陽物已興奮地彈動起來。
後穴是開拓潤滑過,然而久未承歡,趙活總記得唐錚頭幾次接納他時煎熬的模樣,不敢大意。孰料方才吞入端頭,穴口軟肉便迫不及待地陣陣收縮,惹得趙活頭皮發麻、險些直接交代出來,只得撫摸著唐錚的腰背令身下人兒放鬆一些,直至粗脹莖身過半埋入甬道,內裡密合而暖熱,思念已久的溫柔鄉使趙活不住發出喟嘆。
「這樣夠粗了嗎?」趙活刻意附在他師兄耳邊問道。十指緊揪著床單的唐錚咬牙切齒,三分惱怒,七分卻是細窄腸道久違被填滿的驚異與滿足,過量的愉悅使他不敢隨意動彈出聲,只能任不要臉的師弟佔便宜地親吻他額角和肩頸。
分隔太久,早已習慣手腳相貼交纏的兩具軀體再也無法按捺渴望,很快便搖晃著加大幅度頂弄交合。黏稠的水聲與粗喘間,粗壯肉刃一次次抽離至近乎脫出穴口,又在吮吸挽留中插入最深處,一次次頂出唐錚細軟的哀鳴。敏感的腺體許久沒承受這般刺激,每一下碾磨的快感都令唐錚渾身酥麻,只剩柳腰還記得扭動著迎合那翻攪起洶湧波濤的物事。
許是見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趙活緩下動作,改為扶著唐錚的腰、抵於敏感那處附近淺淺地琢磨;可連綿不絕的快感反倒令唐錚渾身發癢,鼻腔溢出細弱的嫋嫋唧哼。他半張臉埋在床被中,玉潤的臀部卻翹得老高、素腰輕擺,跪姿的雙腿大開,暴露出後方不斷啜吸男根的濕濡小嘴,渴望被填滿、渴望肥碩柱頭更順暢地頂撞、深入,渴望榨出甘霖來填滿空虛已久的慾壑——
「啊啊⋯⋯不行、不行了⋯⋯嗚⋯⋯蠢貨⋯⋯啊啊啊⋯⋯」
「師兄⋯⋯呼哈⋯⋯喊我名字、喊名字、好嗎⋯⋯」趙活俯身,胸腹貼著唐錚的後背,輕捏著肩頸與臂膀安撫心上人。
「嗚⋯⋯趙活、趙活⋯⋯嗚嗯嗯⋯⋯」
黏糊的呻吟間,覆滿汗水與體液、淋漓濕滑的臀腿一遍遍撞擊拍打。趙活本能地加速挺送著、在肉道的吸吮討要之下,扣著身下纖腰的手鬼使神差地撫上唐錚的小腹、眷戀地揉按。同樣被慾望攪糊一片的腦子幻想著在痙攣的腹肚之下,他是否能將精水灌入那不存在的、能夠孕育生命的地方——唐錚只覺師弟的手掌與嵌入體內的巨物同時前後擠壓著快感的源頭、觸電般的歡愉霎時放大——他似乎有叫出聲、又似乎沒有,只感覺到下身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端頭隨後方肉刃頂弄的節奏不斷一抽一抽地吐出淫液;而趙活扶住那已然跪不住的修長雙腿,持續往還在收縮的貪吃小嘴不住抽插攪弄,直到稠白體液由兩人緊密相連處溢出、沿著白皙的大腿滑落。
呼吸平順,唐錚趴於枕上、鳳眼半瞇,尚在舒適的餘韻中懶得動彈,伏在他身上那人倒伸出手去、從床頭撈了東西遞到眼前:他的手機。
「我有說滿意了嗎?」
「二師兄剛才還不滿意?」
無視身上的無賴又挺了挺胯,面上潮紅還未完全褪去的唐錚搶過手機、在師弟面前一步一步解除封鎖、再將手機丟還給他。趙活笑得得意又傻氣,抱著人再親了幾口。
「⋯⋯抬頭不見低頭見,非得堅持立刻處理做什麼。」
「不行啊。」趙活蹭了蹭他鬢邊,嘀咕著:「要是你又不見了怎麼辦。」
唐錚沒接話,只是任趙活抱著,感受師弟的吐息癢癢地灑落頸側,心跳穿過緊貼的胸膛與背部,與他的逐漸合拍⋯⋯直到他終於受不了彼此滿身黏膩,將人踹下床去洗澡。
當趙活重新洗得一身清香乾爽,唐錚已在換新的床被上闔眼欲睡。躺下熄燈、才伸出手,便有一團溫溫軟軟的香氣鑽入懷中,還蹭了蹭找到最舒適的角度。
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呢?趙活思索著,原是唐錚會在睡夢中靠到他身側,他若夜半發現了,便會將人摟入懷抱,再演變成睡下時就先抱好好,久而久之,怎知自己也成了入睡時少了懷裡的溫度就渾身不對勁、睡不好覺的人。
自嘲地笑了笑,手臂卻收得更緊。
懷裡那人貼在頸邊的呼吸已漸漸綿長,趙活也未能再思考更多,意識在熟悉了兩輩子的草藥芬芳中漸漸消散。
這是他兩週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晚。
Chapter 11: 番外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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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晚上,百貨公司的人潮一如既往地略略多了起來,營業額也一如既往地比其他平日晚上略略高了一些。這是個平凡的上班日,香水專櫃的櫃姐之所以對這晚有印象,是因為來了位特別的客人。
——站櫃閱人無數,他從未見過長相如此驚奇的人。
其貌不揚的男客人身著快時尚圖案棉T、防風夾克和牛仔褲,背著黑色的大帆布包,側邊口袋還插著折傘,顯然是剛下班;接近櫃位時,先是不斷看手機確認品牌,靠近後又只用小豆般的圓眼來回端詳架上一瓶瓶香水的標示牌,雙手搓揉、姿態侷促,看得出不止沒接觸過這品牌,平時也並不買香水。
手臂被身旁的資深前輩推了推,櫃姐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前輩你不能因為他的風衣很像上個月被抓的偷拍犯就犧牲旁人啊!輪到你接待客人的!要是這位是神秘客怎麼辦!
說對醜男不會下意識想疏遠是騙人的。櫃姐深吸一口氣,走近男子。
「先生您好,需要幫忙嗎?」
「啊、嗯,我、我想找送人的禮物⋯⋯」
「這樣呀,那您知道對方平時會穿什麼樣的味道嗎?或是對方的性格、衣著大概是什麼感覺呢?」
「他有很多支你們的香氛和香水⋯⋯我有拍起來。」
男子的手機螢幕中滑過一張張相片,貼著品牌標籤的瓶瓶罐罐與其他香氛產品並排擺在木架上、書桌上、抽屜裡、浴室流理臺邊⋯⋯能拍得這麼詳細,顯然與送禮對象關係密切。綜合照片中的選款,櫃姐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倒是一名時不時造訪的常客。
那是一名只在平日人潮稀疏時靠櫃的年輕男客,姓唐。之所以會令櫃上的服務員都印象深刻,實在是客人生了張姣好的臉蛋。精緻的五官少有情緒波動,剪裁得宜的衣著總襯得人纖長高挑、膚色雪白,與他常帶的香氣十分契合:木質、草本,使人聯想到晨間縹緲冰涼的山嵐、又似停留於冷杉枝頭的冰霰,伴隨一絲東方調的馥郁繾綣,幽靜沉穩,帶著洗淨了凡塵的距離感。人長得好看、不多話,挑選與結帳也都乾脆俐落,是櫃哥櫃姐們閒聊時會提起「今日唐先生有來過」的好客人。
感嘆這位新客人的伴侶——以經驗判斷,應該是伴侶——也是品味優雅、獨樹一格。櫃姐推薦了幾款照片中沒出現過的經典款、當季的季節限定款。男客人眉頭緊蹙,認認真真地來回聞了許多次試香紙和咖啡豆,最後挑了比收禮者既有的收藏更柔軟一些,有如微風撫過林間、清香而明亮的一支香。
收下包裝精美的禮盒,男客人不住道謝、歡喜地離去了。這人第一印象雖不怎麼樣,然而言行謙和有禮、買到禮物後的雀躍模樣亦有幾分可愛,櫃姐心想,見那人隨步伐甩動的小馬尾,像極了一晃一晃的狗尾巴。
當他再次憶起這人,是數年以後的某個週末午後。
剛送走一對熱情的母女,櫃姐就注意到有人徑直朝自己走來——竟是唐先生。
「我要試這一季的新系列。」
幾瓶香水、幾張試香紙,唐先生低頭輕嗅。優雅的身姿、出眾的相貌,總令櫃內的客人都忍不住偷偷瞥他幾眼,但可惜了——櫃姐注意到對方的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圈沒見過的銀色指環。不意外。這般長相、品味、經濟能力,說沒有對象,櫃姐才覺得稀奇——
「——錚先生,唐錚先生。聽到廣播請至一樓服務台,您的家人在服務台等您⋯⋯」
並不太大聲的廣播使唐先生渾身一僵。
櫃姐眼前俊美的青年依然冷著一張臉,卻神情僵硬、耳廓燒紅,手上的試香紙難得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晃了兩小圈、才被放下。
「請稍等我一下。」咬牙切齒,唐先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櫃位。
約莫十分鐘後,唐先生的身影再次出現。櫃姐正想招呼,卻無意間瞥見了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那人——仍舊是令人嘖嘖稱奇的醜臉、看起來稍微進步了點的寬版日系衣品;一隻手臂掛滿購物袋、另一手則拿著大碗的美式連鎖冰淇淋,邊走邊吃。
所、所以幾年前,那支香真的是送給——
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櫃姐在震撼中依然維持著專業,協助唐先生繼續試香。最後挑出兩款,捏著試香紙,唐先生將之湊近身旁醜男的鼻尖:「蠢貨,聞。」
「⋯⋯這支好了。」被喚作蠢貨的醜男非但沒有生氣,還直視著唐先生、笑得靦腆:「它好像以前跟你去後山採藥的小徑。」
「什麼奇怪的比喻。」唐先生回道,一雙總是冰冷疏離的藍眼睛卻含著笑意。
唐先生就帶了那一支香。櫃姐望著兩人並肩走遠、自然而然牽起手的背影。他沒能再感嘆什麼,趕緊又接待下一組客人去了。
*
難得兩人共同放假的週末,外頭下雨,趙活與唐錚決定到百貨公司享受免費空調、順道採買秋冬裝。
在生活用品店看看文具、又逛到收納、微波食品,再去排了旁邊的連鎖冰淇淋。等趙活手捧兩大球插著兩根塑膠湯匙的冰淇淋碗,人流熙熙攘攘,二師兄已經不知道逛去哪了。想傳訊息聯絡,趙活把全身的口袋和購物袋都拍過一遍,才發現自已似乎隨手將手機扔進了唐錚的牛皮揹包。
完了,現在只剩一個方法,古老但有效。
當他在服務處一群走失幼兒的哭嚎中看見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越人群而來,趙活其實很想笑,但笑了一定會被殺掉。
「⋯⋯嘖。」
「不是啊,學長,是你先弄丟我的欸。」看著唐錚氣噗噗地挖出他的手機扔進他臂上的購物袋,趙活把冰淇淋往前推了推:「好嘛、吃一口?抹茶的,不會很甜。」
唐錚瞪了他一眼,卻還是張嘴讓師弟餵了一口、碎念一句還是甜。
Chapter 12: 番外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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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衣破開土壤時,一切已用追趕不及的速度崩毀。
短短數年間,局勢瞬息萬變、江山易主。他感念的、珍視的,空留斷井頹垣。可既活了過來,他亦不打算輕易地再次死去,便聽著自己的心、恣意而活——他外表俊俏、口才流利,揉雜了江湖軼聞與各處遊歷見識的段子令他到哪兒說相聲都頗受歡迎,結交了許多新朋友、或與故人不期而遇。只是偶爾在台上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起旁人說過去的武林盟剿滅魔教的話本的時候,他會想起那個不顧自己被捅穿胸膛也要救他一命的師弟,那張醜臉比起和武林盟主對決,肯定更適合這個舞台。
徐徐行過數十載光陰,煙雨穿林打葉,直至肉身老朽。他不再以真氣按摩心臟,散去內功,將這條多借了許久的命還予萬物循環不息的大道。
而今想來,許是這一生的演出太過精彩,冥冥之中,連神仙都不許他如此就下台一鞠躬。
捏緊手上的塑膠圈,唐布衣屏氣凝神、伸手一拋——他清楚羽毛能切碎船隻、銅錢能貫穿胸膛,但現今還帶著嬰兒肥的幼嫩手臂,連將玩具塑膠圈準準地套上不遠處的喇叭鎖都力有未逮。門邊五顏六色的塑膠圈散了一地,百無聊賴,唐布衣再擲出一個——塑膠圈依然沒套上門把,倒是打中了一只皮揹包。
唐錚看著砸到身上的套圈圈環,瞪了唐布衣一眼。
「布衣爸爸。」坐在辦公桌前的班導起身,招呼來人坐下。趁著班導未注意,唐錚再朝他甩了一記眼刀,唐布衣再熟悉不過,那是「回去有你好受」的意思。
趙活與唐錚領養唐布衣,是他們登記結婚後第二年的事。
步入婚姻的起頭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睡前,趙活習慣性地將心上人摟入懷中,下頷抵在唐錚肩頭,唐錚則躺在他胸口使用閱讀器。隔著兩層衣料,趙活能感受到懷裡人呼吸平穩、身軀放鬆柔軟。寧靜的深夜、朦朧的燈光,他低頭輕蹭,嗅到彼此共同的沐浴乳的香氣。
「好想一輩子都這樣。」趙活嘆道。
「⋯⋯也不是不行。」
愣了片刻,趙活才意識到懷中面頰發燙的人兒方才答應了什麼。
兩人都是不喜歡吵鬧和社交的性子,僅是登記,沒有宴客,倒是趙活堅持要做紀念、拍了一組婚紗照。請婚假時,在公司與趙活合作較密切的同事們都收到了喜餅,同事們紛紛好奇地打開禮盒——婚紗照的小卡上,趙活笑得憨厚的醜臉搭配西裝後終於更人模人樣一些,而身旁那位——同事紛紛眉頭深鎖,先是懷疑這麼好看的人類是存在的嗎?還靠在趙活身側?電腦合成?隨後有人想起趙活的手機桌布:一名高挑優雅的男性身著西裝、手持捧花、微微側頭的完美光影與眉眼輪廓,原來並不是哪位明星或模特兒,而是、而是——見那小卡上的俊美男子被醜男同事摟近,罕見的的清澈藍眼裡透著幾分難為情,卻無比認真,同事們的眉頭鎖得更緊了。相較於同事的心靈震撼,熟悉的老友們倒是不住虧他純愛戰士、初戀即結婚、簡直傳奇愛情故事。亦有感情經驗豐富的好友私下悄悄問他:才第一任,怎能如此確定就是這人?
「⋯⋯我不想再錯過了。」
趙活抓了抓臉,低聲輕嘆。
確定未來的日子都有彼此後,新婚夫夫倆商量著搬到了另一間離市區較遠、但室內空間更大的公寓,三房一廳,確保除了主臥,彼此都有各自的空間。誰知才遷入沒多久,幼小的唐布衣就半路滾出來撞進了他們的生活,兩人此前完全沒有增加家庭成員的打算——最後是唐錚讓出書房,再像過往住套房時一樣,另外於客廳加裝一片竹簾隔出空間,擺放書桌與筆電。
「你雜物一堆、打遊戲又吵,自己關一個小房間剛剛好。」唐錚這麼說,可趙活知道他的師兄是體貼:他從兩人決定搬家時就興致勃勃地規劃著能夠好好打遊戲、做模型、展示收藏的房間。相較之下,唐錚的休閒活動較不需要寬大的桌面或櫃體,即使是看串流平台,也更傾向窩在客廳沙發上擠著師弟當靠枕、讓師弟給自己揉揉腿。
即使如此,趙活仍不免愧疚。到了唐布衣要搬來前的週末,他連煮了好幾天唐錚愛吃的、負責被使喚著把唐錚書房裡的東西都搬到新的位置,再組裝唐布衣要用的床架衣櫃書桌,晚上睡前再撈過人來又抱又親、直到唐錚受不了將他踢開。
從前於江湖風雨中生離死別,今日師兄弟們又聚在了同一片屋簷下。
「你還有什麼要分辯?」
回到家後,唐錚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胸,審視站在面前的男孩。
「因為他們都急哭了嘛。」唐布衣嘟噥著,抬眼對上唐錚凌厲的視線,又搓了搓手:「我老早記住泳池怎麼走了。那條最大的馬路,紅綠燈很長,這具身體就算不用跑的也能通過,下午路上車也不多⋯⋯」
於是他就領著另外兩位也錯過了才藝游泳班校車的同學溜出幼稚園、走過數個路口,直到十五分鐘腳程外的泳池。三人皆順利抵達,倒教師長們驚嚇不已。
「我就不該指望你這廢材多活了一輩子能有什麼長進。」唐錚冷聲道,「我和趙氏蠢豬知道你是成年人,但其他人不知道。即使你表現得再超齡,在旁人眼裡依舊是孩子。何況這個時代,方方面面都與宋國全然不同。你才來到這個時代六年、身體又弱又小,你以為自己和其他懵懂無知的幼童有多大區別?」
最終唐錚令唐布衣站在玄關面壁思過。眼見訓話告一段落,趙活才走至客廳打開遊戲主機。唐布衣雖面向門板,可還聽得見遊戲啟動時的背景音樂:「你不繼續玩昨天那個嗎?你打王一直死的那個。」
「你領罰就領罰,別跟我搭話。」
「還好啦,二師弟這輩子收斂很多了,畢竟這個時代家暴會被通報。」
「那你就少做些會讓我們被通報的事。」
「怎麼連你也跟二師弟一夥了,見色忘友。」
「喇逼雕,我也是挨罵的那個啊。」
「喔,那難怪二師弟這麼溫和,上輩子沒罵完的都在你們相認的前幾年罵完了。」
「⋯⋯也不能算你說錯。」
「感覺如何?」
趙活沉默半秒:「爽啦。」
「你這變態哈哈哈哈哈——」
「趙氏蠢豬!你也給我去站著!」
確認一豬一猴都乖乖面對門板思過,唐錚不屑與兩個蠢蛋待在同一個空間,腳下一拐——進趙活的書房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趙活強制結束了與唐布衣在定點站姿下相互又戳又打的小小戰爭,摸進書房,便見唐錚窩在他電腦桌背後的躺椅上讀書——躺椅原是趙活買來半躺著耍廢打掌機的,結果逐漸變成唐錚在師弟書房內的專屬位置,他甚至為唐錚架了盞閱讀燈——趙活靠上前去,順了順他二師兄如今短而柔順的黑髮、再討好地親親髮旋、額頭。唐錚瞟他一眼:「不是說喜歡?」
「嗯⋯⋯確實最喜歡了。」
「去打你的遊戲。」
毫不在意被驅趕,趙活無賴地再捏捏透紅的耳朵、香了一口,才走回客廳去。
雖說是領養了一個孩子,可唐布衣的心智已成年又老過一次、又是個有眼色的,平時縱然吵吵鬧鬧——趙活久違地回想起被唐門掌刑使支配的恐懼——倒也沒什麼重大的育兒困擾。精力充沛的孩童會在天亮後自己爬起床、自己盥洗更衣,從冰箱挖出麥片或三明治和果汁,偶爾偷吃一兩顆醜師弟做的葉兒粑;必要時闖入兩位監護人的臥室,把疲憊的上班族從溫柔鄉中挖起來,讓趙活打著哈欠送他到樓下巷口搭校車。
放學安親後,離幼稚園較近的唐錚會去接他。若不外食,當他倆回到家,趙活通常已經煮好晚餐,餐後再由兩位師弟其中一人盯著他寫作業——說是作業,其實只是每天畫畫日記本、塗鴉本,好讓幼童的手部肌肉習慣握筆。
「欸、師弟師弟,你看這個。」
趙活瞧著唐布衣的塗鴉本,各色蠟筆似乎勾勒出一個充滿幾何形狀的繽紛人型:「這啥?機器人?」
「你可記得,我們一起發明了件可以發射暗器的寶衣?」不在意師弟的醜臉皺起眉頭,唐布衣逕自展示著作品:「後來我又想了很久,改良了設計!可惜當年沒有工匠願意承接我的委託,但現代技術這麼發達,想必能夠做出這個⋯⋯呃、無雙猩紅麟甲!」
「這命名的品味,鐵定是剛剛才想的吧,還偷了我在玩的遊戲的名詞。」
「唐布衣,很晚了,小聲點。」唐錚插話道,「畫完了就去洗手,你該睡了。」
監督唐布衣收拾書包、盥洗,精準地將還想去看醜師弟打遊戲的小猴子提進臥室、塞進床被,唐錚正欲轉身,衣角卻被小手拉住。
「二師弟,我想聽睡前故事。」
「啊?」
「同學說他們的爸爸媽媽都會講睡前故事,我也想體驗一下。」
「那是為了啟蒙和促進睡眠,你是一部分腦子沒帶到此世、成了文盲?」
「可是以前小時候我被罰跪,沒聽到三師弟說故事,二師弟你都會講給我聽——」
當趙活結束遊戲、來到唐布衣的房門口,就見床頭的暖黃柔光中,唐錚正捧著平板、低頭垂目,一字一句低聲念誦;小巧稚嫩的男孩蓋著被子、半趴在他腿上,雙目幾欲闔起。景象溫馨慈愛,宛若傳世的宗教名畫。
「⋯⋯二師兄,沒有人睡前故事唸《備急千金藥方》的。」
「反正目的是培養睡意,他睡著了,效果卓絕。」
當新的生活節奏步上軌道,白晝已漸漸拉長、蟬鳴四起,唐布衣迎來了和師弟們共同生活後的第一個暑假。身體還未到能獨自在家的年紀,若兩位監護人都要上班,唐布衣便得跟著趙活進公司去。
一天八個小時久坐在電腦前,成年人都難免乏味,何況正活潑好動的幼童、尤其唐布衣?男孩時常和其他員工的孩子在大樓走道間奔跑追逐打滾、趁趙活開會時將他的辦公椅滑來滑去,憑藉幼兒稚嫩可愛的外貌和一張甜嘴,從父愛母愛爆發的叔叔阿姨們那兒得到許多糖果餅乾,甚至連經理都特別喜歡這聰慧機敏的孩子,送了他一盒彩色筆和塗鴉本;鬧過頭被趙活罵了,才有幾小時乖乖窩在監護人的座位旁玩平板裡的休閒遊戲、睡午覺、用彩色筆在便條紙上畫一堆難以分辨的抽象圖案,再黏滿試圖專心於程式碼的師弟全身,令趙活頭痛不已。
「阿爸、阿爸。」唐布衣悄聲呼喚趙活,在外有旁人聽得見時,他還是稱兩位師弟為爸爸:「老師說暑假作業要去遊樂園。」
「喇逼雕,作業主題是『和家人共度的一天』,沒有一定要去遊樂園。你已經和我在辦公室共度很多天了。」
「這才不算,我都快悶死了,你和二師⋯⋯和爸爸平常放假也整天都待在家。」唐布衣委屈道,「何況遊樂園在年紀小的時候去,跟長大後的感覺肯定大不相同。就像我在大蒙古國統治中原後又路過—–」
「行了行了,你先讓我把這功能寫完。」
趙活這一寫就寫到了下班。直到一大一小在速食店裡吃著炸雞和薯條,唐布衣才繼續說他的故事:蒙古鐵騎南下不久的數年間,原宋金交界一帶,尤其江陵,因戰亂和難民動盪不安,他是如何幫助受難百姓、劫富濟貧——除了山賊和趁亂打劫的官兵,約莫有十分鐘的內容都是關於如何衝進南宮家爆打肩甲再和南宮深交換情報——偶爾也停下腳步,說一些輕鬆滑稽的段子,讓人們臉上多多少少有些笑容。趙活邊聽邊配著肥宅快樂水和大薯,津津有味,反正旁人若聽見了,大抵也只認為是和家長分享學校聽到的故事的小朋友,就是語言組織能力比同齡人好上許多。
「有趣吧?所以難得再活一回、又有這麼多好玩的好看的,多體驗才不枉費機緣呀。反正我看你那個像日曆的頁面、以及叔叔阿姨和你討論的內容,你手頭的東西進度超前、目前不趕,那請一天假家庭出遊也是合理的吧?小孩的童年只有一次欸!」
「⋯⋯最討厭像你這種直覺敏銳的小鬼。」趙活瞪了眼對面的男孩,見那雙笑得微瞇的桃花眼裡閃著超齡的精明:「我工作也是為了要養你好吧?」
「是沒錯,但這幾天跟著你,簡直和被二師弟關在地窖禁足沒兩樣。」
「由上輩子沒什麼勞務貢獻值的人說出這種話實在讓人很想戰你娘親。」
「那你現在可要打自己或二師弟了。」
「閉嘴。」趙活將最後一塊雞塊塞進唐布衣嘴裡,嘆了口氣:「你是我們之中活到最老的欸,怎麼還是這副死樣子。」
「我不管活到幾歲、活過幾輩子都會是這樣的。」
唐布衣嚥下雞塊,眨了眨眼:「怎麼,該不會後悔收養我了吧?」
「不瞞您說,偶爾是有點。」趙活故意說道。當初與唐布衣偶遇後,先提起收養一事的是唐錚。唐錚的說法是這潑猴放到哪兒都是個麻煩,還是就近看管來得好,然而趙活清楚,他二師兄不過是心軟。
「哈哈、來不及啦!」唐布衣笑道,刻意蹦下椅子貼到師弟身邊:「別擔心,現在你和二師弟照顧我,以後就換我照顧你們。」
「讓你照顧我才擔心吧?」
「哈哈哈哈師弟你的嘴真的還是這麼賤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兩人回收過餐盤後,一同走出店外。
「那你想怎麼照顧?」
「很簡單啊,師弟你隨便養就可以了,至於二師弟,總覺得老了以後會變成比師父還嚴厲的頑固老伯,但你會照顧他啊。」
「你根本沒在照顧啊!」
「被發現了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
斑馬線的綠燈亮起,青年和男孩於川流不息的都會車潮中放聲大笑、手牽著手跨越馬路。
「水壺帶了嗎?」
「有。」
「防曬?」
「擦了。」
「後頸有擦?」
「嗯⋯⋯有馬尾和帽子擋著,應該不用吧?」
「偷懶的廢物,過來。」
已經打理好自己、正在拍照準備發限動的趙活接過唐錚扔過來的兒童背包,看唐錚將防曬乳均勻而迅速地抹遍小小的身軀,彷彿見到老家灶腳旁阿母正在醃雞肉的景象。
兩位師弟終究還是挑了個平日實現大師兄的夢想。唐錚本就偏好室內活動、不喜喧鬧,趙活則是已經想不起來上回親身踏入遊樂園是什麼時候,倒記得用搖桿操縱各個角色走過螢幕內或夢幻或頹敗的樂園建模。甫踏入園區,兩人都沒什麼頭緒,倒是內裡最年長的唐布衣顯然早有研究,雀躍地一蹦一跳、指著遠方正俯衝旋轉並傳來尖叫聲的雲霄飛車,眼神發亮:「就是那個!我要玩那個!」
然後因為身高不足而被工作人員阻止了。
失落不過短短一瞬,唐布衣轉頭又拉著醜師弟繼續征服其他設施:飛天椅、海盜船、過山車、碰碰船⋯⋯上船五分鐘後,唐布衣已經實現人船一體、來去自如,同時大聲嘲笑自己監護人愈漂愈遠的開船技術。趙活邊回嘴邊狼狽地打著方向盤,眼神瞥向岸上——岸邊的遮陽亭下,唐錚坐在三人的隨身物品旁、單手拄著臉,於周遭蒸騰的暑氣中帶了幾分慵懶,正眼神專注地望向他。趙活分明瞧見裡頭毫無憐憫,那人嘴角甚至隱約帶著富饒興味的壞笑。
未免太過分了。趙活想,同時對第一眼竟差點著迷閃神的自己感到恨鐵不成鋼。
小鼻子小眼睛的醜男自不會這麼簡單放過唐布衣,三人行至紀念品店納涼時,趙活一眼瞧見衣帽架上的各種動物髮箍,立刻摘了個猴子的戴到正在看玩具車模型的唐布衣頭上:「別挑了,紀念品就買這個。」還順手拍了幾張照片。
唐布衣摸摸頭上的耳朵,又看看放滿各種髮箍的架子:「有親子款欸,那阿爸你也要戴。」
「我又不是猴子。」
「誰讓你戴猴子的,你戴狗耳的呀,爸爸一直盯著呢。」
頂著唐錚毒辣的瞪視,唐布衣拿下那對成人尺寸的摺耳狗狗髮箍,眨了眨眼:「小孩的童年只有一次,我認為阿爸你應該更珍惜這段時光。」
最終趙活還是頂著狗狗摺耳牽著小猴子步出紀念品店。其實他本來還瞥見一頂黑色的貓耳,可手才碰到絨毛尖端,身旁便傳來一股冰冷殺意,只好惜命作罷。
說實話,趙活真有點兒怕他二師兄會無聊。從入園至此刻,唐錚未曾玩過任何設施,總是幫他和唐布衣提著包包、坐在或倚在附近的陰涼處看他們倆隨彩燈和音樂旋轉跳躍衝刺,偶爾拿起手機拍照,讓唐布衣回家後能印出來貼在作業本上。暑假平日的遊樂園不至摩肩擦踵,依然有許多趁長假出遊的家庭。設施無須預約,排隊仍是難免。知道他的二師兄討厭在艷陽下渾身濕黏,趙活於是主動提議去玩室內的VR過山車,正巧唐布衣的身高需得有成人陪同,趙活便說服唐錚與他一左一右將男孩夾在中央、放下氣壓安全桿,讓火箭造型的車體沿著軌道帶三人駛入拐彎後的黑暗之中。
他們是太空探險隊的新進船員,由卡通風格的太空人前輩帶著在宇宙中的彩虹橋上航行,群星與星雲透過VR眼鏡從身邊流過,趙活注意到第一次體驗這種設施、幼小的大師兄驚艷地伸手想要觸碰流星——座艙忽地猛烈震動、摔落彩虹橋,被吸入黑洞中上下來回翻滾、又在諸多不同的景色與光芒中來回跳躍。好不容易從蟲洞中被吐出,又被星球當地長相如史萊姆般的住民追逐、在亂射的光波攻擊中被縮小,不得已於異星基地中以極小的尺度驚險地四處闖蕩,幾度差點兒被史萊姆的腳步壓扁——最終恢復原狀、逃離設施,於蟲洞關閉的前一刻驚險躍入、回到地球。
安全桿升起,唐錚牽著唐布衣跨過車體與月台的縫隙。男孩的腳步還有點兒虛浮,卻已興奮地扯著旁邊同樣滿面笑容的醜男:「再來一次!」
「好!再來一次!」
戴著動物髮箍的大狗小猴一路蹦蹦跳跳再次排到隊伍尾端、亢奮地朝唐錚招手。
稍早誰說自己不是猴子的?唐錚嘆了口氣,還是跟了上去,並悄悄搓了搓因為幾度掐緊安全桿而有些發痠的手掌。
再一次的宇宙冒險,趙活和唐布衣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場館。接下來去動物園區搭小火車好了。趙活研究著導覽地圖上的繪畫地標,與身旁的拱門、裝飾、店家等一一比對。
「趙活!」
一回頭,趙活便見小段距離外,唐布衣正在洗手間旁與一名年齡相仿的幼童交談。孩子臉上帶著淚痕,身邊沒有成年人,顯然是走失了。
趙活正要上前,卻被唐錚攔下。
「⋯⋯你好棒喔,沒有亂跑,一直在原地等爸爸和媽媽!」遠遠地,唐布衣牽著孩子的手,滿臉笑容:「但是已經這麼久了,爸爸媽媽可能去別的地方找你了。你看那邊,棉花糖攤位穿著制服的姊姊。他們和警察一樣,可以幫你找到爸爸媽媽喔!會害怕?那我陪你一起去,兩個人就不怕了,好嗎?」
工作人員迅速以無線電聯絡、並想按照處理流程帶孩子到走失兒童區。可孩子顯然對於陌生的成年人感到懼怕,唐布衣於是主動提議自己和兩位爸爸也與兩人同行。
「你跟著我和這位姊姊、還有我爸爸和阿爸⋯⋯哎、別怕別怕!我阿爸只是長得很像惡鬼,他是最好的阿爸喔!」
孩子的父母很快便出現了,向趙活與唐錚不住道謝,也蹲下來給了小唐布衣一個感激的擁抱、誇獎連連。臨別前,唐布衣將剛才搭乘VR過山車的紀念貼紙送給這位有緣的小朋友,晶亮的雷射膜反射出虹光、映在孩子終於破涕為笑的小臉蛋上。
三人再度向小火車出發,不料走出服務處沒多遠,趙活再次被唐錚喚停——唐錚半牽半拉著落後半步的唐布衣朝他緩慢走來,手上還提著男孩的小背包。行前唐錚要求唐布衣必須自己背個人物品,除乘坐設施外都嚴格執行,直到現在。
「⋯⋯我似乎走不動啦。」唐布衣苦笑道。
畢竟還是個幼稚園的孩子,接力玩過一個個設施、又陪著迷路的孩子走過大半個園區,體力耗盡實屬正常。
快步折返,趙活接過唐錚手上的小背包,再蹲下將男孩一把抱起。唐布衣也不逞強推辭,乖乖將小手搭在師弟肩頭。近距離下,小小的臉蛋還帶點嬰兒肥,然而五官端正,桃花眼中有幾分倦意,一眨一眨,仍不失靈動。縱然還未長開,也能想見這傢伙日後必定與前世一樣,風流倜儻、迷倒無數男女、罪孽深重。
「哇,好醜。」
「再多講一句就把你扔下去。」
男孩確實是累了。在最近的餐廳坐下沒多久,當趙活端著餐點回來,唐布衣已經靠著身旁的二師弟沉沉睡去。唐錚乾脆讓他枕在腿上,替人摘下髮箍、以涼感濕紙巾擦汗。
「好好喔,我好久沒躺二師兄的腿了。」趙活嘟噥著,意料之內地被白了一眼。
餐廳內充斥著談話聲與孩子的喧鬧聲,然而空調舒適、小猴子正關機充電,兩位監護人終於得以稍微喘口氣。趙活將做成可愛造型的漢堡與薯餅吃了一半,剩下留給尚在熟睡中的大師兄,再替無法起身的唐錚將餐盤端去回收、將三人的水壺都注滿,回到座位時,還多帶了一杯冰淇淋蘇打。
「你今天吃的垃圾食物還不夠多嗎?」
「還不夠呢,這可是遊樂園。」趙活笑笑,自己先吸了一口。細密的氣泡酥酥麻麻、清爽微甜,挾著冰淇淋的香草芬芳:「而且不是只有我吃——我已經挑了最不甜的口味啦。」
若是由他親自送至面前,唐錚多半不會激烈地抗拒。
果不其然,唐錚盯著推近的玻璃杯一會兒,終究是也喝了口、又被餵了勺冰淇淋。趙活抽了幾張濕紙巾,輕擦唐錚的臉龐、額頭、耳後、下顎,看他的二師兄隨他動作微微側頭,面上被暑氣蒸起的薄紅好不容易褪了些、又悄悄爬上耳廓。
待三人終於坐上遊園的小火車,已是近兩小時後的事。
「啊哈哈,師弟、阿爸,你看那個,長得像羊又像馬!」
「那是羊駝。」
「河馬⋯⋯明明比較像豬吧,叫『河豬』豈非更貼切些?」
「不清楚,但我想他也不是豬吧⋯⋯」
「好肥的老鼠!」
「那是狐獴。」
「唐布衣,頭手不要伸出去。」唐錚將半個身子都掛在外面的男孩捉回腿上,再打開水壺強勢餵水。坐在他們對面的趙活將錄下的影片發到限動,再與早上唐錚拍的那些一同傳給升格為趙阿嬤的母親,免得對親生兒子顯然毫無興趣的趙阿嬤一直追問孫子有沒有吃飽穿暖玩得開不開心。
日頭已過了最烈的時候,影片中,小火車行進帶起的風拂過面龐,吹得唐布衣的小馬尾與衣袖微微飄盪,眼裡盡是初見新鮮事物的靈動光芒。
大師兄也有來到這個時代,真是太好了。
在過山車的尖叫聲中、徐徐薰風裡、或是旋轉木馬的彩燈之下,趙活總這麼想著。
彩釉繽紛的駿馬隨悠揚樂聲轉過一圈又一圈,趙活回身,將手機對準身後雙人共乘的兩位師兄。唐布衣俏皮又上鏡地雙手比耶戳著臉頰,趙活按了幾下快門、輕點螢幕,讓焦距改為對準男孩身後的唐錚。
這一日下來,趁著拍唐布衣、拍風景、拍食物,他總悄悄拍下同在畫面附近的二師兄。鏡頭內,他的二師兄無奈地望了他一眼,又垂眼看向唐布衣。烏亮柔順的短髮映著彩燈的柔柔光暈,眼睫纖長,在周遭童趣而夢幻的烤漆馬匹環繞中,優雅得有些格格不入、又有幾分不真實的美麗。
天邊漸漸染上橘黃,唐布衣指著夕陽方向的摩天輪,說最後一站就去那裡吧。
摺疊的隊伍中,唐布衣隔著紅龍與幼稚園的同學偶遇。兩個孩子嘰嘰喳喳聊了一陣,瞧見同學手上新買的玩具,唐布衣眼珠子一轉,就拉著同學的手直說要與同學共乘一節車廂、和同學一起玩。唐錚還來不及阻止,對方家長已經熱情地同意了,說他們到學校做愛心志工時常見唐布衣與自家孩子玩在一起,相當喜歡且歡迎他。鑽過紅龍、要與同學一家進車廂時,唐布衣還回身朝兩位監護人揮揮手、對趙活眨了眨眼睛。
唐錚重重嘆息,轉身就要離開隊伍,卻被趙活拉住:「快排到了,就搭一下吧?」
廂門關上不久,唐錚便試圖從窗戶望出去觀察前面幾節車廂、深怕唐布衣給他人添麻煩,然而車廂前後都有霧面玻璃貼保護遊客的隱私、加上距離,自然是什麼都看不見。
唐錚嘖了聲,感到腿上被拍了拍。
「放鬆點吧。」坐在對面的趙活笑道。
車廂漸漸升高,地面喧鬧的樂園逐漸遠去,為金黃暈染的天空愈來愈近;白日將盡,暮光翻捲著火紅與粉紫,斜斜地照進入車廂內。望向都市與山脈剪影起伏的遠方,趙活有感而發:「我都要忘了,我們上回這般一起出門玩是去哪裡。」
「去博物館?」
「算吧,但我是說更遠的地方。」
比如領養唐布衣前,他們一同去離島浮潛、去了降雪的高山賞梅;也一同走過青苔與樹根盤繞的古老神廟、石灰岩沉積的雪白階梯,在滿山楓紅中並肩享受絲滑的溫泉。
「國外的遊樂園更大、沉浸感更強,遇到節慶還有遊行,大師兄應該也會喜歡。」
「等他再大一些吧,累死人了。」
「他上輩子活到七老八十也還是這副德行,不如把他丟給我媽,我們自己出去玩比較乾脆。」見唐錚勾了勾嘴角,趙活又道:「帶大師兄去、我們自己去,兩者又不衝突。偶爾我也會想去一個沒有小猴子要顧、沒有工作、也沒人認得我倆的地方。
「——到時候,二師兄就可以盡情地靠在我身邊啦。」
趙活知道,他的二師兄終究是臉皮薄。自收養大師兄後,原先連看影集都會將他當成靠枕的人兒便藏起了自己,只有睡前單獨在主臥的片刻、在趙活的書房內,或唐布衣不在家的時候,唐錚才會窩在他身邊,手臂貼著手臂、腳掌交疊相抵,輕聲低語間,任他摟抱拍撫、親吻眉心與嘴角。縱使明白對方的心意不變,可零碎的時光短暫,總是不足。
「⋯⋯油嘴滑舌,都幾年了,還這麼不要臉。」唐錚嗔道,剜了面前的醜男一眼:「今天一整天,你還沒拍夠麼?」
「被發現了。」抓了抓臉,趙活全無悔意:「難得有第二輩子,總想多經歷一些、也多記得一些,怎知道還有沒有下一個八百年?」
唐錚哼笑,「你還肖想下一個八百年?」
「即使師兄不記得了,我也會找到你的。」
「別為自己無法控制的事做承諾。」
「我自當盡力而為。」
「死腦筋的蠢豬。」垂下眼簾,唐錚望著趙活的手伸過來、牽起自己的:「也罷,省得你下輩子還是這張醜臉,不知得荼毒多少人。」
「就知道二師兄仁心仁術、最是慈悲。」
「少拍馬屁。」唐錚捏了捏師弟的手,讓他別再玩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每回牽手時,趙活總愛用指腹搓揉、輕轉那枚銀環,冬去春來,興味總不曾消減。
「⋯⋯不切實際的話題,差不多到此為止了吧?」
聞言,趙活笑意更深,抬手撫上面前人兒被夕陽燒得愈發艷紅的面龐。指腹輕擦側臉,細長秀美的鳳眼含著暮色、情意、和隱約的期待;時光荏苒、世事百轉千迴,然而每一次四目相對,那對剔透的湛藍總還是令他驚嘆、心醉,難以自拔。
傾身向前,趙活於漫天彩霞中,親吻他追尋兩世終於覓得的美好。